孙谦垂下眼,在裤兜里绞着才开始结痂的手指:“我也不想让小福离开我。”“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小福痛的时候,我很伤心。我不觉得我在爱它。我——”“猫还是会离开你的。”池安打断了他,孙谦惊讶地抬起眼来。“你带小猫绝育之后,小猫还是会离开你的。”池安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次,“猫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呀?它可能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一个地方,昏过去又醒来,身上很痛,后来不痛了,它就不想呆在笼子里了。你带它回到原来的地方,打开航空箱,它大概率不会停在原地等你,门开了它就走了。”孙谦听愣了:“那——”“但是它会过的很好。”池安没有让他说下去,“它不会在很冷的冬天里怀孕,不会难产,孩子不会夭折,也离很多危险的疾病更远。它会少受很多苦,学校周围有很多人给流浪猫放饭,你见到它,也能继续喂它。”池安握住孙谦被袖子盖住的手腕,轻柔地把他红肿的手指从裤兜里带出来,看着溃烂的指甲缝皱了皱眉,认真问他:“想到它能过得这么好你开心吗?”孙谦想缩回手,但没扯动。他点点头:“开心。”池安笑了:“那说明你很爱他。”“你带它绝育,让它远离了痛苦,才说明你很爱它。”池安从包里翻出碘伏棉棒,撕开包装,压在孙谦的创口上。孙谦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液体渗进混着血污的皮肤。他有点恍惚,明明知道池安给他消了毒上了药,他就不能更痛了,而他竟然对不痛有点期待。池安收好垃圾,看到孙谦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等了一会儿,才斟酌着缓缓问:“孙谦,你想让小福也远离痛苦吗?”孙谦说下周就能见到妈妈,拜托池安帮小福先找个能长期寄养的地方,所以他一出校门就开始发消息询问。家长会结束得比平日的放学时间更早,从学校侧门到主路要经过一条小巷,这会儿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池安看着手机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但也有可能只是错觉,毕竟他太久没出门了。分手后的前三天,池安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他醒着的时候不心痛,晚上吃安眠药,靠昏过去的方式睡觉。所以他的作息甚至比谈恋爱时规律了不少——和梁策在一起时,他觉得体内的荷尔蒙无时无刻不在作恶,让他哪怕很困很累,也想爬过去接吻,想说情话,在最赤裸的时候也还觉得自己有很多能献出去的东西。我还能怎么爱你呢?池安不睡觉,看着梁策的睡颜苦想。但是梁策说感觉不到他在爱他。可能我真的没有那么爱他。池安早起,遛狗,平静地开始思考。如果真的喜欢,分手一定会很难过啊?他一点都不难过。说到底,他最初对梁策的了解真的足够到引发喜欢的情感吗?他们不过在教室里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梁策都不记得了。那时他刚刚失去朋友,被所有人欺凌,随便来个人对他好点他都会爱上的。梁策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梁策只是把他看的更透,所以比他自己更早发现那不是喜欢只是执着。他们说年少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纯属扯淡。年少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惊艳。再说一遍——梁策没什么特别的。直到第四天莫帆来了,开门看到池安,吓了一跳:“你怎么瘦这么多?!”哦,对了。池安这才后知后觉,他规律地睡觉和醒来,但好像忘记了要吃饭。池安让莫帆掐他一下,莫帆掐了,池安说她没使劲。“你用指甲掐。”他袒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莫帆不干,池安只好自己掐了一下。他掐得很重,皮肤泛出青紫,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痛。“你包里有药吗?”莫帆把他包里的小东西往外拿,想找找有没有药盒,结果翻出了梁策的笔。池安盯着那支笔,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我很疼。”他说。“什么?”莫帆问。“我好疼。”池安急促地换气,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氧气进来,他无法呼吸了,因为每次呼吸都变得很疼,疼到他必须缩起来。他只好蹲到地上,指甲掐进已经青紫的肉里,他惊恐发作了。莫帆吓得跑进厨房,找来一个塑料袋让他对着呼吸,他在充盈的氧气里挣扎。他好害怕,他害怕死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这支笔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吵架?怎么就分手?他说了什么?他不能见不到梁策,见不到梁策他浑身都在痛,梁策那么温柔地把卸掉钉子的订书器压在他耳朵上,冰冷的金属都变成柔软的糖。梁策是特别的,不特别的是他。任何人来到梁策面前,试图伤害自己或者摔在雪地里,都会被他专注对待。池安只是运气好,运气好就能得到开始,运气好只能得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