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言斥道:“胡言乱语。”扭回身,急匆匆走了。石室一下变得静极。四周石壁刻有许多痕迹,都是尖锐、深深,带着十足的恨意。有的写:不得好死。有的写:我若化厉鬼——究竟是什么样的恨意能叫人心甘情愿化成厉鬼?他忘了在这间房里,他杀了多少人。如今他们若当真化成厉鬼,看到他这般模样,是否也会觉得畅快?不过是人是鬼,都难逃一死,想来还是十分有趣。简其修阖上眼,过将一会儿,竟慢慢睡着了。整个人浮浮沉沉,回到十年以前。他一路走远,路过安道言的房间,见到一个女人的背影。他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屋内的人似有所感,不由回过头来。他看到那双眼瞳,像一潭静水。不知是在梦里,还是他蹲下身,她便当真没有看见。于是又转过头去。安道言奇道:你看什么呢?她淡淡道:没有什么。好容易下山,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安道言叹一口气,道:这次出来,就不要再回去了。那人笑了一声,却道:不回无极宫,又能去哪儿呢?讥讽道:等着被简盟主杀吗?安道言默然不响。又听她漫不经心:是了,听说他中了我的蛊,如今如何了?安道言低声道:钟阳,好歹朋友一场。她微笑道:朋友?简盟主可不曾当我是朋友。她冷冷笑道:只当我是妖女呢,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坐好他的盟主位子。她声音冷淡:言哥,我这次来找你,可不想提这些。安道言转道:那就不提。简其修静静听着,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当离开,或者醒来。脚下却迟迟未动。安道言于是斟酒,两人碰杯。三杯喝尽,安道言说:……你……想不想见见其修?她咦了一声:其修?那是谁?忽而一顿,好像了悟。手下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就在这一瞬间,简其修忽然觉得自己要醒过来了。他听到轻轻一声。酒杯撂下,她淡淡道:原来他叫其修。====================无尽日(一)这月廿七,日头刚起,简府大门便打开,前后各列一位弟子,以及一张木桌,负责收拜帖、登记名录。秦济半张脸挡在蓑帽底下,又做易容打扮,径直走过去。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便道:“劳烦看一下拜帖。”秦济伸手递过。那弟子抬头,细细看过,微微愣神:“宣宁四侠……?”他抬头看秦济,好奇道:“宣州四侠不是号称四隐士,十年前就已经退出江湖。”他笑了一声:“瞧你年纪也不大,莫不是收了徒弟?”秦济淡淡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几位师父年岁渐高,只好退出江湖。但如今无极宫又要作乱,师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另一位弟子也凑过来看,干脆笑成一团:“瞧简盟主名气,连宣州四侠都要拜见。”隐隐有一种傲气。宣宁四侠的名声在十年前,几乎人人听过,只是后来隐退,再无人知晓。他们登了名录,又递给秦济一张木牌,道:“请进。”木牌上写着丙等。秦济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木牌接过,踏进门去。进得简府,但见一片空地,左右各列许多座椅、长桌,确有宴请的意味。这时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十分愤懑:“分明是宴请四方门派,怎的还要分甲乙丙丁?”另一人宽慰道:“小点声罢,能进来便不错了。要是什么人能都进来,简家也没的那么多地方可住。”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那按我的名声,也该是……”他恨恨咽下一口气,“该是乙等才对!怎么是丁?”秦济循声望去,见到那位丁兄,身被一柄长刀,一身粗布衣裳,络腮胡。他身边的人则是书生打扮,手持一柄折扇。见有人看过来,络腮胡也瞪回来:“看什么看?”秦济不好说什么,于是笑了一下,手下不动声色,将那丙等牌子翻过。那人粗声粗气:“小子,给我看看你的牌子。”秦济笑道:“也是丁等,没什么好看。”他状似好奇,“这牌子到底有什么用?”那人冷笑道:“自然是落座的时候。你若是丁等,连前面也没得坐。”秦济豁达道:“也没关系,大家都是正道兄弟,来赴宴而已。”这时那位书生上前一步,好声好气:“兄台有所不知,这几日我们睡觉、休息,也都是按牌子分的。”秦济微微一怔,又听他道:“既然都是丁等,估计也要宿在一处了。我们从泗州来,不知兄台……?”秦济握着牌子,脑子里电光石火:瞧这二人打扮,又来自泗州,想必是如今江湖上名声渐起的“阎王判官”。络腮胡便是阎王,而那书生则是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