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济站在几人后面,悄悄抬头,只见一层薄薄的幔纱,挂在床边两侧,偶有风来,水纹便向两侧散开,里面的人影便越来越朦胧。好像一轮水中碎月,人踏上去便要踩碎。如同一场幻境。赵越温声道:“找来一个神医,帮你瞧病。”三娘又叹一声,好像习以为常:“怎么又找人来?都说了,我这个病……”赵越打断她,道:“三娘。”话中有几分无奈。半晌,那薄纱卷起来了,三娘看向外面的人,她声音清泠泠的,煞是好听,微笑道:“几位抱歉,我这身体实在太不争气……没法给各位见礼。”她道:“不知哪位是神医?”听到声音的刹那,秦济蓦然转头,怔怔看着她,左临风也愣住了。一时间,竟然只有简其修与赵阿瑶神色自若。就在这时,赵越向他们看来,赵阿瑶用力拧了左临风一把,左临风骤然回神。秦济也低下头。心中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左临风若无其事:“烦请几位等在外面,由我和舍妹为夫人把脉。”赵越道:“我也留下。”简其修和秦济出门了,门刚关上,秦济便道:“她……”他忽然冷静下来,简其修和赵阿瑶都没见过安均,自然认不出。简其修神色不动,道:“阿秀,对吗?”秦济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简其修想了想:“声音。她的声音很耳熟。”秦济道:“不止如此……”简其修道:“身形、声音,都很像。”秦济摇了摇头,犹自重复:“不止这些。”几乎心乱如麻。简其修偏头看他,当真有些好奇:“还有什么?”这时有一只小鸟停在树梢,啾鸣清脆悦耳。秦济深吸口气,道:“是……眼神。”他想起第一次见安均,安均遮了一张白色面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眼里却总有一股冷意,看人时不留情面。简其修微微一怔。他不曾见过安均真容。唯一见过的也只有假阿秀。但如今想来,三娘的眼神里,也确实有同假阿秀十分相似的地方。好像一汪化不开的冷水。江湖上擅长易容的人有许多,比如赵阿瑶,但是易容术当真出神入化的人其实很少。易容有三等,一等画皮,二等画骨,三等画神。指的就是面貌、身形,以及神态。许多人只能做到改换容貌,做到二等已经是少数,更别提画神。是以许多人易容的时候,要么是假扮一个别人不熟悉的人,比如安均假扮阿秀。若是有女子扮男子,又不会画骨的话,就会尽量坐下,因为站着时,身形破绽便会更多。好一会儿,秦济摇了摇头:“这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安均。”可若不是安均,这天底下又怎么会有两个这样相像的人?身形、声音,以及看人的眼神。简其修道:“为什么?”秦济道:“如果她是安均,那赵越又为何要抢她的东西?”他胡思乱想:“难道素月仙子收了徒弟……听说仙子好些年销声匿迹,也不曾收徒。”素月仙子便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擅长画神的人。简其修说:“她确实收过两个徒弟。只是都死了。”秦济微微一愣:“什么?”简其修避而不答,只道:“素月仙子死在三年前,我杀的她。”秦济沉默一会儿,迟疑道:“她招你惹你,你干嘛杀她?”简其修淡淡道:“她的易容术要活剥人皮。生生剐死许多人。”秦济道:“那她的两个徒弟……”静默半晌,简其修只好道:“我杀的。”秦济哭笑不得:“怎么,也剐人皮?”简其修不大高兴,不知为何,他很不喜欢秦济这样问他。平日已经被问得太多,此刻闷声道:“我不知道。”他杀素月时,只知道她刚刚收徒。秦济见他神色,已经反应过来几分:“简照生要你杀的?”简其修道:“嗯。”秦济笑道:“恶人收的徒弟就是恶人,是这么说吧?”简其修说:“是吧。”秦济叹了口气,正色道:“那你呢,你怎么想?”秦济笑道:“你不想杀他们吧。”简其修低头去看地上,漫不经心:“没什么想不想的,师……父亲说要杀,我便杀了。”这时一只蚂蚁爬到他脚下,犹豫一瞬,他还是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叫那蚂蚁过去。秦济逗他:“怎么,那你爹说要你死,你也去死?”简其修微微一怔,别开视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秦济又叹一声,道:“我说这些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是觉得,如果那两个人没有死,又被简照生规劝,说不准简家能多两名弟子,世上也能再多两个好人。但他们死了,就只能做坏人。再没有别的机会。”简其修不响,眼眉敛起,从这个角度看去,几乎只能看到睫毛。秦济瞥他一眼,心道,怎么忽然生气。哪里惹他。忽然豁然开朗,故意笑道:“好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本来也和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