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在地上,许久,简其修都没有回答。简照生微笑看他,听到他低声道:“弟子明白。”六岁那年,他还不曾练剑。同简其松去外面玩,却被一个无极宫人捉住。简照生为了救他,不慎被一只蛊虫咬中。那蛊虫原本是洛钟阳所炼,而洛钟阳是无极宫五毒堂一脉,她炼的毒,连安道言也束手无策。年轻时,凭着内功,勉强能将蛊虫压住。只是近几年,简照生身体大不如前,衰老的也愈发得快了。简照生常常在他面前露出两鬓白发、以及发间花白,好像在提醒他,一切都是拜他所赐。简照生微笑道:“我也没有怪过你。只是要你记得,魔教无一例外,都是邪佞之人。”简其修说:“是,弟子谨记。”垂眸送简照生离开,然而走出半路,他却又停下来,微微偏过身子。简其修心中疲惫,却还是打起精神:“师父还有何事?”简照生淡淡道:“你之前说过,旬娘子和三郎久不离寒山,是以并非魔道。但我与她谈天时,发现她对无极心法也略知一二。”简其修勉强道:“师父远虑。”一道视线静静落在他身上,简照生话音忽然一转:“你剑法练得这样好,却只能做有鬼剑,是不是心中也有不甘?”简其修道:“没有。”简照生淡淡一笑,又道:“洛钟阳的蛊虫杀我不死,你会不会遗憾?”简其修攥紧手指,低声道:“师父何出此言。”简照生冷道:“毕竟……”简其修打断他,径直道:“洛钟阳乃无极宫妖女,正邪有别。就算当真如师父所言,她乃我生母,可放眼江湖,如今我再认不出她,又何谈情义。”简照生看着他,这时一道日光照下,照亮简其修秀气眉眼、静水般眼瞳,简照生忽然有一瞬恍惚。如何越来越像了。简其松出生那年,天下大雨,府中乱成一团。忽然听到一阵婴儿哭泣。那时温长疏已经脱力一夜,简照生想,倘若那是个死胎,就将这孩子捡回来,送给长疏。装作他们的孩子。然而随着婴儿抱回,又有一声啼哭,大夫喊道:“恭喜,喜得贵子!”温长疏抬眼一看,神思恍惚间,微微笑道:“原来是对双生,难怪用了这样久。”只这句话,才叫简照生动了留下的念头。只当日行一善,也与其松作伴。只是时间倏忽而过,六年之后,他中了此蛊。抬眼时,同样有一道日光落下,映亮那双眼瞳。那一刹那,几乎惊天霹雳打过。他才恍然惊觉面前的人竟与洛钟阳长得这般相像。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简照生常常想,为何时间不能停留在二十年前,那时他同洛钟阳、温长疏他们都是很好朋友。在宣宁府游山玩水。不曾彼此相恨。简照生慢慢微笑:“那就好。其修,如今三山五岳也恨魔道至深。前些日子,其中一位长老还与我说,与魔道有关的一切都是魔道。如果你离开简家,你能去哪里,你要好好想一想。”深吸口气,拂袖而去。简其修仍然站在原地,垂眼道:“是。”在庐州呆了几日,秦济已经发现,庐州各处酒楼、铺子门口,有许多三三两两聚着的小孩,帮人在城里送堂食,或者各式东西。这和宣宁府是一样的。秦济以前也送过,刚到宣宁府时,因为他腿脚最快,抢了不少别人生意,每次散市时,他都没少被人追着打。这种小孩和丐帮一样,常常跑腿,是以消息最为灵通。一伙小孩正蹲在街角玩游戏。每人手里提一根树枝,一个演简照生、一个演灵夫人。剩下一些大概演帮派首领,吵吵嚷嚷地闹成一团。演简照生的人举起树枝,说:“灵夫人,你知不知罪?”灵夫人约莫七八岁模样,扎两个小髻,穿青衫,一张脸脏兮兮的:“凭什么我演灵夫人?”简照生不为所动,继续喊:“飞虎堂、平川堂,都已归顺,灵夫人,你知不知罪?”女孩沉下声音,不理他,只大声喊:“凭什么我演灵夫人?”周围的小孩急了,过来拉她的手,要她往前:“快认罪,快认罪呀。”女孩忽然一声尖叫,对面男孩吓了一跳:“你干嘛!”女孩说:“我要演简照生!”那小孩立刻道:“你瞧你,看起来就和灵夫人一模一样!”“哪里一样?”“看起来就是魔教!”女孩哼了一声:“是不是,那是简照生管的,不是你。”那小孩不依不饶:“我就是简照生。”秦济买了一袋子糖炒栗子,皮炸开,露出里面黄色的栗肉,闻起来分外香甜。秦济长腿一跨,蹲到台阶上,幽幽喊道:“简盟主、灵夫人。”那群小孩站在地上,被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