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夏夜晚风,虚虚拂过脸颊。秦济余光瞥见简其修转过脸来,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他等了一会儿,简其修又把脸转回去了,抬头,看月亮。秦济一口气卸下去,郁闷道:“简兄,你们黑白雀的人,是不是从小都不许讲话。谁要是多讲一句,就要被丢出去喂麻雀了?”简其修愣了一下,道:“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秦济气道:“因为我在开玩笑!”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秦济顿感无聊,想下楼了,于是托辞道:“简兄,我困了,先下去休息。”他站起来,准备几个纵身,跳到地面上。却听简其修突然喊他:“秦济。”秦济立刻转身:“怎么了?”简其修说:“谢谢你的山楂酥。”秦济眉毛一挑,一腔烦闷,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秦济坐回来,道:“也没什么,我白天话也讲得重,你别放在心上。”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想听简其修也同样说:“白天我也有错,不该擅自揣度。”这就算和好了。可半盏茶过去,简其修只是静静看着他。秦济循循善诱:“简兄,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简其修反问道:“你喜欢赵楼主吗?”秦济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谁告诉你的?”简其修淡淡道:“白天时,我说你不该不收阿秀,你并没有生气。但当我提起赵楼主时,你却很不高兴。看来赵楼主的名声要比你的名声重要。”秦济定定看他一会儿,简其修观察他脸色:“我又说错了吗?”秦济叹了口气,道:“有讲错,但也没有讲错。我不喜欢你提阿瑶,不是因为我喜欢阿瑶,而是因为……”他话音微微一顿:“你猜得很对,阿瑶杀人的确是因为七日醉。”秦济低下头,月光照出他的眉宇、鼻梁,原本他眉间总有种潇洒的意味,现如今却忽然消失了。他慢慢一笑:“别人的事,不多讲了。总之你今天猜到的事,切记不要在阿瑶面前提。”秦济拍拍衣服,正准备下楼,又听简其修道:“那左临风喜欢赵楼主吗?”秦济莫名其妙:“啊?”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从没向我提过,大概是不喜欢吧。”简其修说:“那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秦济理所当然:“自然是很好的朋友。”简其修一时找不见参照。若说彼此喜欢,那便是温长疏同简照生结秦晋之好。若不是喜欢……不由想起简其松来,于是又问:“和家人一样吗?”话说到这,其实有些越界。但好在秦济没生气。他笑了一下:“差不多吧。”简其修点了点头。秦济忽然来了兴趣,他好奇道:“简兄,除了做黑白雀,你有没有想过做别的事情?”简其修道:“什么意思?”秦济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太累了。”秦济想了想,说:“你看我帮里走镖,虽然也很辛苦,但是大家聚在一起,有钱赚,有饭吃,还有地方可容身,还是其乐融融的。”他张张口,想说:但是你看你,总要提防各处眼线。这就是累。但这话他不敢讲出来,担心冒犯。简其修不答话。秦济有些尴尬,于是往回找补:“当然,要是你就喜欢这种……这个,杀人啊,越货啊……”他干干巴巴地说:“你就当我没说。”简其修道:“没甚么区别吧。”秦济微微一怔,迟疑道:“区别……还是有吧。我走镖做正经生意,也不用提防别人。”简其修看着他,眼瞳很静。叫秦济声音越来越小。秦济试探道:“简兄,你是很小就去黑雀了吗?”简其修说:“是吧。”秦济道:“是几岁呢?”简其修说:“不记得了。”秦济犹豫一会儿,同他靠得更近。二人坐在屋顶,除非空中麻雀听懂人言,否则断没有偷听之扰。然而秦济还是将声量压低,仿佛好友之间,窃窃私语:“我从前也帮黑白雀送过东西,有听闻你们两堂生死残忍。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秦济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简其修静静道:“离开做什么?”月光微微一晃,映亮秦济双眼。提起天地辽阔,那双眼便又重新染上潇洒意味。秦济托着下巴,心驰神往:“离开之后,你不用再做不喜欢的事。天下偌大,江湖甚远,总有容身之处。”简其修说:“去哪里呢?”秦济微微一怔。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但是黄雀要飞,是因为知道远处有一片天空。倘若对黑雀来说,天下只有一张罗网那么大呢?他又能飞到哪里去?用这种话劝人,其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简其修依然在等着他的回答。要到子时了,街市散了,花灯撤下。更锣叮咚。简其修淡淡道:“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