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石板龟裂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那道从母树根部裂开的细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人群的方向延伸,暗红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腥气,烛火被风压得贴向地面,许多居民惊呼着往后退,却被后方的封锁线绊住脚步,现场一片混乱。
陈曦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那不是地震,更像是土地在抽搐。
莉莉丝与他十指紧扣的手心正发烫,金色的光纹与暗红的雾气在她掌心里拉扯,两股能量互相冲撞,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半空中的伊薇抱着头,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与怨恨,破碎的暗红礼服被狂风卷起,露出苍白肩头上蔓延的黑色纹路,她的嘶吼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凭什么要我消失!我才是最初被召唤来的那一个!】伊薇的声音撕裂夜雾,枯枝藤蔓随着她的情绪再次暴涨,狠狠抽向母树的枝干,几片老叶被打落,在金光中化为灰烬,【你们说自愿,说尊重,那我当初算什么?我把根扎进这片土地,把我的心剖开给他们看,他们却用刀按住我,说这是为了大家好!】
莉莉丝的身体晃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盈满水光。
她没有反击,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掌心的金光变得柔和,不再是驱散的利刃,更像是邀请。
陈曦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他侧过头看她,低声问,【你想让她看见?】
莉莉丝点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封印只会让怨恨继续轮回,驱逐也只是把痛推回雾里。伊薇不是敌人,她是被留下的伤口。如果不让她看见真相,她永远不会相信有人会真心选择留下。】
陈曦没有犹豫,他将额头抵上莉莉丝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能闻到她发间檀木与雨后泥土混合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胸口剧烈的心跳正与自己的慢慢重叠。
他轻声说,【那就一起。我把我的也给她看。】
下一瞬,莉莉丝闭上眼,将长年封存在地脉深处的记忆完全敞开。
金色的光不再只是从他们相贴的唇与相握的手扩散,而是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祭坛,温暖的光纹沿着母树的根系流淌,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光里,百年前的雾谷镇清晰地浮现。
不是幻影的碎片,而是完整的记忆共享。
年轻的伊薇穿着最初的白色祭祀长裙,银白的发还没有染上暗红,她站在同样的母树前,眼神羞涩而期待,对着围坐在火堆旁的先民们伸出手,声音温柔,【只要你们愿意相信我,我愿意把我的生命与这片土地连结。】可是回应她的不是承诺,而是绳索与咒文,开发商带头的男人们将她按在冰冷的石台上,口中念着扭曲的契约,【为了镇子的繁荣,你必须留下。】她的挣扎、她的哭喊、她指尖黑色纹路第一次蔓延时的绝望,全部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夜色里。
紧接着,莉莉丝自己的记忆也流了进来。
她是如何在伊薇堕落后被地脉重新孕育,如何在漫长的孤独中守着祭坛,看着一代代居民带着恐惧与敬畏来到她面前,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问她一句你愿意吗。
直到那个雨夜,陈曦在祭典中迷路,跌倒在母树下,小小的手无意间碰到她的裙摆,抬起头时眼里没有欲望,只有好奇与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冷吗?】那份纯粹的关心,是她百年来第一次被当成人来对待。
两段记忆交织,最后融入的是陈曦的记忆。
台北的公寓里,阿姨将他从雾谷镇接走时说的那句【忘了那里吧,那里不适合你】,他在大学暗房里一次次冲洗却总是洗出雾中人影的底片,还有回到雾谷镇后,每一次与莉莉丝相处时,他内心深处那个因为童年被遗弃而筑起的高墙,如何因为她的尊重与等待,一点一点被温柔地敲开。
他在记忆里对着伊薇,也对着莉莉丝说,【我曾经以为被留下就是被束缚,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留下,是可以随时离开,却依然选择回来。】
伊薇悬在半空的身形剧烈颤抖,血红的眼眸里第一次流下眼泪。
那眼泪是暗红色的,滴落在金光里却发出轻微的滋响,渐渐变得透明。
她看见了,那场背叛不是莉莉丝的选择,莉莉丝甚至是在她堕落之后才诞生,同样背负着被误解的孤寂。
她也看见了陈曦与莉莉丝之间那份以询问为开头、以拥抱为回应的连结,与当年按住她的那些手,完全不同。
【原来……不是你抢走了我的位置……】伊薇的声音不再凄厉,变得沙哑而破碎,丰满的身躯像是失去支撑,缓缓跪落在金光之中,【我只是……一直等不到一句对不起。】
莉莉丝松开陈曦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薄纱披肩滑落在地,她赤足踩在发光的根系上,银白长发在光里像是月光织成的河。
她蹲下身,与跪着的伊薇平视,伸出手轻轻碰触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你的痛,我感觉到了。你不需要再用怨恨证明自己存在过。】
陈曦也走上前,他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两人体温的工装外套,轻轻披在伊薇颤抖的肩头。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与莉莉丝方才肌肤相亲时的气味,汗水与蜜液交融的淡淡咸香,此刻却显得无比温暖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