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贩们眼里的这幅景象极有看点:一位将军对着马匹口若悬河,一位女教头步伐如军阵般严谨,两人中间还夹着盘烤包子。包子油正顺着盘底往下滴,滴在秦昭新换的米白便服上,晕出几朵油花。秦九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每次听到他哥说出一句特别离谱的话时,脚步会微妙地顿一下。走到发挥得还挺好那是一匹通体枣红、四蹄踏雪的年轻大宛母马,牙口不到四岁,鬃毛在午后的风里轻拂。她伸手摸着马颈侧的一条浅疤,表情软化了些,说这匹马的马蹄角度很好,冲锋不费力。秦昭凑过去也摸了摸那条疤,问是怎么伤的。贺怀缨说是鞭子打的,是被旧主虐待过的马,需要慢慢养。秦昭站在她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让秦九在十步之外都停住了脚步的话:“我不会虐马,我连马都舍不得打。”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话有歧义,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对人也不会。”贺怀缨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而是接了一句让秦九也对这位将门之女刮目相看的话:“我知道。”秦昭被她这两个字噎得脚步都有些错乱,跟在她后面连问了三次“你知道什么”。第一次带着点期待,第二次带着点急切,第三次声音小下去,怂了。贺怀缨大步走在前面没回答,但耳尖在红绳马尾的映衬下微微泛着粉。秦九在后面看着自家大哥的背影,决定以后再也不给他出任何招了。逛到第四个马棚时贺怀缨在草料堆旁停下系鞋带,直起腰顺手把摊贩错标价码的马鞍摆回正确的位置。她的手指划过鞍桥上皮革的纹理,动作很轻利落,摊贩在一旁不停道谢。秦昭站在她身后,视线跟过去,看她系鞋带时马尾垂下来沿着脊背滑动的幅度。他咽了口口水,移开眼,过了几息又移回来。这回他的耳朵红得比那天在中秋之夜大街上接荷包的时候还要彻底。秦九站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喝着从茶摊上买的凉茶,觉得自己今天确实不该来。夕阳快落的时候两人逛到了马市尽头。贺怀缨在最后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条牛皮缰绳,付完钱转身递给秦昭。“你说长枪最好用,缰绳应该也懂。这条缰不错,送你了。”秦昭接过牛皮缰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怀里剩下的几个烤包子往旁边的干草堆上一放,解下腰间佩刀拿出刀柄上坠着的一枚狼牙。那是他亲手打的第一头狼,狼牙他磨了整整三个月,一直当护身符挂在刀上。他把狼牙按进贺怀缨手心,说礼尚往来。贺怀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狼牙,沉默了几息,然后五指收拢攥紧。“回去给你缝个缰绳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秦九隔着一排空马槽默默转了个身。他忽然想起沈栖舟,那天在浴室池边沈栖舟往他手里塞桂花糕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原来不止他,全天下的直男直女碰上对的人,送的东西都差不多。不是玉佩不是金钗,是狼牙和缰绳。夕阳西斜,把整个马市染成淡淡的金色。秦昭捏着牛皮缰绳站在原地,贺怀缨已经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皱了皱眉催他快点。秦昭恍恍惚惚跟上去,问她明天还能不能约,声音比平时小了不止一点。贺怀缨说行。秦昭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他明天穿浅绿的来行不行,贺怀缨说随你便。秦昭笑出声,像一只终于被允许跟在主人身边的犬。到了街口,两人各自翻身上马。贺怀缨没回头,马蹄扬起的尘在斜阳里打着旋落回青石板缝隙。秦昭攥着牛皮缰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走远,忽然转头朝秦九的方向望了一眼。秦九正从茶摊上站起来,拍拍衣袖上的灰尘,朝他哥走过去。秦昭还没来得及炫耀战绩,秦九先开了口。“你今天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我教的。”“是吗?我觉得我发挥得也挺好的……她笑了!以前没人笑过!”秦九站定,夕阳把他月白色的袍子染成淡金色,映着他那张温雅又苍白的脸。他拍了拍他哥肩头的草屑,缓缓道:“哥,以后你跟她出来,我就不来了。你一个人发挥得更好。”秦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重新端详了一遍怀里的缰绳,把今天所有离谱全算成了自己“自己发挥”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