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被震得全从耳朵里飘了出去。“你换衣服了。”贺怀缨看着他,语气跟报军情差不多。“啊,是,那什么,朝服太正式了,我想着出来吃个饭穿随便点比较好,你说是不是……”“比那天好看。”秦昭愣住了,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烧到了发际线。秦九隔着三张桌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默默把他哥在情急中忘光的招数清单收进心底。接下来那顿饭对秦昭而言就是一场花样翻新的灾难。店小二端了一盘红烧羊排上桌,他夹起最大那块往贺怀缨碗里放,结果筷子太滑羊排飞进了人家盛蘸料的小碟子里,溅起几滴酱油。贺怀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酱油洇出深色小点的玄色劲装,淡淡说了句“无妨”。秦昭差点把脸埋进羊骨头缝里拔不出来。秦九隔着三张桌子默默喝着茶,心想自己教的是“每次夹一块放到碗边上”,他哥夹的是一块,但那一块有拳头大。店小二又送上一盘烤包子,秦昭抢先一步用筷子夹起一个往贺怀缨面前递。包子太烫筷子打滑,他在空中捞了三次每捞一次包子就翻一个面,最后成功把烤包子甩进了人家面前的茶杯里。贺怀缨低头看着茶杯里泡着的烤包子沉默了两息,抬头问“这是什么吃法”。秦昭说北境吃法,北境吃法。秦九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吃到一半贺怀缨主动开口了:“秦将军平时在校场上练什么兵器?”秦昭精神一振,脱口而出:“长枪!长枪最好用!我帐下有一杆玄铁长枪重三十七斤,枪尖是陨铁打的,枪杆用了三层牛筋缠裹,冬天不冻手……”他说到这忽然想起秦九说的“不要用军报的句式”,声音戛然而止,憋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你用的雁翎刀也很锋利。”贺怀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刃上有三个豁口的雁翎刀,又抬头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表情非常微妙。“这把刀跟了我十二年,”她把刀拿起来放在桌上,“你刚才那几句话,相亲过多少次了?”秦昭被她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说了实话:“十几次。”“我也是十几次。”贺怀缨端起茶杯,想起来杯子里还有个烤包子,又放下了。“之前有个工部的人来相,坐了一盏茶走了,说我的马看起来比他聪明。”“还有个太常寺的什么官,说我这双手不能绣花,你喜欢不绣花的手吗?”“不喜欢!”秦昭脱口而出,“我是说,不在意……不是,是觉得绣花不绣花有什么关系,能拉弓就行!”贺怀缨喝了一口没泡包子的那半杯茶。她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想笑。放下茶杯,她抬眼看着秦昭,是武将之间评估对手时那种坦荡的对视。“秦将军,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笑,更不会绣花。你今天要是觉得我无趣,可以直接说,我不会往心里去。”秦昭沉默了一息,把筷子放下来,认认真真看着贺怀缨的眼睛,说:“贺姑娘,我在边关待了六年,见过的女人不超过十个。我不会跟姑娘说话,每次相亲都说错话,说错一句姑娘就走。”“你那天和今天没走,还跟我说了这么多句,我……”他卡住了,额角沁出层汗珠,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我很高兴。”贺怀缨看着秦昭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被逗笑的。眼尾弯下来,眉梢舒展开,整个人从一把出鞘的雁翎刀变成了被阳光晒暖的弓弦,不再冷厉却仍坚韧。“秦昭,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着端起茶杯喝完了剩下那半杯茶。吃完饭贺怀缨站起来把雁翎刀别回腰间,忽然提出想去马市。听说西域那边新到了一批大宛马,她想去看,问秦昭要不要一起。秦昭正要张口说“我陪你去”,贺怀缨已经伸手把桌上的烤包子连盘端了起来,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秦昭低头看了怀里的烤包子一眼,迅速回头朝秦九的方向望了望。秦九正低头摆弄茶杯,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得体的表情,但秦昭总觉得他嘴角刚才抖了一下。从望北楼到西市马场,一路上全是秦昭在说话。这匹马牙口几岁、那匹马蹄子有没有伤、怎么从尾巴判断马的耐力、怎么从耳朵判断马的脾性,唾沫横飞讲了快半个时辰。贺怀缨走在他旁边一言不发,步伐始终保持在他右手边落后小半步的位置,那是骑兵编队时副将对主将的习惯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