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公子怕打雷。”夜里娇花入室沈栖舟的手指在花枝上按了一下,怕打雷,跟周婉宁一样。不,跟很多人一样。怕打雷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就是记住了。沈栖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磕在桌面,叮的一声。桂花糕,不吃羊肉,怕打雷。他忽然想起那晚,秦九把他按在床褥里的时候,窗外正好在打雷。雷声滚过屋顶的时候,秦九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他当时以为是错觉,不是……那个混蛋怕打雷。那个把他按在床褥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的人,怕打雷!沈栖舟把这个发现放在舌根底下压了压,像品一颗刚熟的梅子,酸,然后是甜,最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秦九也有怕的东西,秦九在他面前藏了那么多,偏偏被他抓住了这一条。他要把这条藏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谁也不告诉。沈栖舟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盯着那几枝蔫了的槐花看了好一会儿。一旁的封楼忍不住开口问:“楼主,秦二公子这步棋……”“他这步棋不仅是下给三皇子的,”沈栖舟打断他,“是下给全京城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不想娶的人,谁也逼不了他。”他的手指在金铃手镯上弹了一下,叮,“封楼啊。”封楼微微低头。“去请京城最好的糕点师傅,快中秋了,做桂花糕,用第一批金桂。”“是。”入秋了。白天还不觉得,太阳一落山,凉意就从地砖缝里渗出来,钻进脚踝,钻进袖口,钻进人的骨头缝里。秦九坐在书房里,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是青竹酉时沏的,到现在一口没喝,凉透了。窗外的风把槐树枝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窗纸上,像谁在外面招手。他在想今天早朝的事。赐婚的旨意没有收回,但被架空了主语,这盘棋他赢了,至少表面上是。但周婉宁还是得娶。娶回来供着,是耽误周婉宁。娶回来晾着,那是打周家的脸。娶回来假装过日子……他装不了那么久。他可以不碰她,周婉宁大概也不想让他碰,但这件事的关键从来不在于他碰不碰,在于沈栖舟。秦九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张字条,边角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沈栖舟昨天写“恭喜”的时候,是咬着牙写的,秦九不用看都知道。这桩婚事是横在他跟沈栖舟之间的一根刺,沈栖舟不会说……沈栖舟永远不会说。那个人从小在杀手组织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疼咽回去。喊疼的人死得快,不喊疼的人,疼就长在肉里,变成骨头的一部分。秦九不想让这根刺长进沈栖舟的骨头里。他得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娶周婉宁,但不娶。成婚,但不成家。让周婉宁得到她想要的自由,让沈栖舟看到这根刺被拔出来。……怎么做到?秦九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下。假死脱身?他可以不再是秦九,但这个身份他用了二十多年,真的要弃?秦九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而且,这步棋的难点在时机。“死”得太早,皇帝会起疑,“死”得太晚,沈栖舟那根刺就长深了。他需要找一个天衣无缝的时机,让所有人相信秦九是真的病死了。让太医相信,皇帝相信,全京城都相信。让沈栖舟也相信。……不对,不能让沈栖舟相信。秦九闭上眼,沈栖舟要是以为他真死了,京城会血流成河。那个疯批美人杀人的时候笑得最好看,他不能让沈栖舟笑成那样,心会疼。这步棋,险,还易伤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下。到底,该走哪一步棋?“公子,有密报。”青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秦九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槐树将谢未谢的残香。青柏递进一个牛皮袋,秦九接过来拆开,凑到烛光下扫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然后他把密报折好放回牛皮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知道了,去吧。”青柏消失在夜色里。秦九回到书桌前坐下,把东西放到抽屉,喃喃一句:“此局,破了。”就在这时,窗户又响了一声,不是人敲的,也不是风。秦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下,他没有回头,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内力已经运到了指尖。窗外的风还在吹,槐树枝的影子还在窗纸上晃,但那些影子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