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弘看着那枚落在空角落里的黑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步棋跟整盘棋的胜负无关,跟任何战略战术都无关。秦九只是想在棋盘上放一枚子,放在一个谁也不会在意的地方。秦弘拈起一枚白子,落下。他在那枚黑子旁边落了一枚白子,并排,像两个人并肩站着。“爹知道了。”秦九的目光在那两枚并排的棋子上停了一下,黑白分明,靠在一起。秦昭终于忍不住了。“爹,小九,你们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秦弘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听得懂的就是,你弟弟的婚事照旧,周家姑娘该娶还是得娶。只不过娶过门之后,日子怎么过,是你弟弟自己的事。”秦昭张了张嘴:“那三皇子那边……”“三皇子削了爵,禁了足,短期内掀不起风浪。五皇子欠了秦家的人情,以后朝堂上会站在我们这边。”秦弘看了一眼秦九,“你弟弟用三四天时间把朝堂上的格局重新洗了一遍。”秦昭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着秦九。秦九正在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篓,动作跟之前一样,不快也不慢。“小九。”秦九嗯了一声。“你下次干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差点吓死。”秦九把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篓。“哥,你在家走来走去什么都没做,怎么会吓死?”秦昭被噎住了,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但他心腹说今早爹站在文官队列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现在越想越后怕,爹要是当时没忍住站出来替秦九说了什么,整盘棋可能就毁了!秦昭看着自己的弟弟,正安静地收着棋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人。从小到大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弟弟。秦九被人说闲话,他去揍人。秦九生病,他守在床边。秦九被三皇子下药,他带亲卫冲进醉春阁。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秦九前面。现在他发现自己一直站在秦九的棋盘上。亲人……也会是他的棋子吗?秦昭站起来,闷闷道:“我去练刀。”他大步走出大厅,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比平时更重。秦弘看着大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转过头看着秦九。“你哥从小就这样,脑子跟不上腿。”秦九把棋篓放回桌上。“我知道。”秦弘沉默了一会儿。“小九,爹问你最后一件事。”秦九抬起眼。“那个栖舟公子,他在你棋盘上,是黑子还是白子?”窗外的风吹进来,槐花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花季快过了,枝头的白色一串一串地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秦九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口,里面有两张字条。一张是“秦公子,药趁热喝,凉了更苦”。一张是“恭喜”。“他不是棋子。”他不是棋子,然后呢?他是什么?秦弘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娘要是还在,会喜欢你那个栖舟公子。”秦弘走出大厅,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秦九一个人坐在窗下,棋盘已经清空了,檀木的盘面上只剩下纵横十九道线,空荡荡的,像一片被收割干净的田地。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她会喜欢的。”……醉春阁顶楼。封楼敲门进来的时候,沈栖舟正趴在桌上拨弄那几枝槐花。已临近中秋,槐花落尽,这几支是最后的。花瓣蔫了大半,香气还在,甜丝丝的,像化不开的糖。“楼主。”“查到了?”封楼说这话时嘴角抽了一下。“秦二公子喜欢吃桂花糕。”沈栖舟抬起眼。“就这?”“他院子里的丫鬟说,每年桂花开的时节,秦二公子会让厨房做桂花糕。别的甜食他不怎么碰,只有桂花糕,一次能吃好几块。”沈栖舟把脸转回去继续拨弄槐花。“桂花糕,知道了。”封楼站着没动。“还有事?”“还有一件事……秦二公子好像不喜欢羊肉。他院子里的膳食单子上,羊肉从来没有出现过。”沈栖舟的手指在槐花枝上停了一下,不喜欢羊肉,跟他一样。他嫌羊肉膻。小时候在杀手组织里,冬天冷得受不了,别的孩子抢着喝羊汤取暖。他宁愿冻着也不碰,后来当了楼主,暗夜楼的厨房就再也没出现过羊肉。“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