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096
景泰帝话音落,殿内众臣齐齐望向御案一侧的梅鹤时。
户部尚书捻着长须,面上噙着笑,心底却不以为然。
此子年仅十六,入翰林不过数月,纵有治水防疫的实绩傍身,可国库收支乃是朝政根基,盘根错节,门道万千,岂是初涉朝堂的后生能够轻易洞悉的?
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吐出何等惊世之论。
毛惇倒是心怀几分期许。
当年若无梅鹤时那番河堤加固良策,淮安沿岸百姓必将深陷洪灾流离之苦。
这孩子心思缜密,行事沉稳,或许真有独到的治财之见。
另几位官员或捻须端坐,或侧目而视,眼中有审视,亦有半信半疑。
梅鹤时搁笔起身,对着御案躬身一礼:“陛下垂询国事,微臣斗胆,想先请教赵大人一句。”
户部尚书眉峰微挑:“梅大人但讲无妨。”
“大人方才言国库空虚,不知这‘空虚’,是账面数额亏空,还是库房实银匮乏?”
户部尚书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自然是账面、实存双双不足,梅大人莫非疑心本官虚报账目?”
“大人误会。”梅鹤时拱手道,“下官早年游学南北诸府,翻阅地方府库旧账,窥见一桩积年难改的沉疴弊病。”
“各地衙门账簿所载数额,常年与库房实物存银两相脱节。细查之下,并非官吏贪墨私吞,根源在于地方记账体例粗疏混乱。”
梅鹤时稍作停顿,向上拱手一揖:“陛下,微臣曾翻阅成百上千卷地方账册,发现各府各县记账陋习如出一辙。”
“银钱往来只记总账一笔,标注某年某月收银、支银数目便草草了结。至于钱粮本源、经手之人、拨付去向,以及最终是否落地实效,一概略去不录。”
“这般记账看似条理清晰,实则隐患极大。银两一旦出库,便石沉大海,无迹可寻,事后无从核查追溯。”
“若有人暗中截留挪用,账面毫无破绽。若有专项拨银滞留中途,搁置未用,账册亦半点无从体现。”
景泰帝微微倾身,冕旒珠串轻晃:“依爱卿之见,该如何整改?”
梅鹤时躬身答道:“微臣不才,游学途中曾细思此事,琢磨出一套粗浅规制,归纳为三条章法。”
“其一,各衙门钱粮收支,不可混杂笼统记账。”
“每笔钱粮皆单独立档,务必明晰三处根本,即钱粮征收自何处、经手交割是何人、最终拨付往何方。”
“入库必有凭单,出库必有备案,全程留痕,环环可查。”
“譬如十万两修堤专款,出库流转,层层交割,直至归入工部账下,每一环的数额、经手人皆有据可考,清晰可溯。”
“其二,收银、支银拆分权责,由两班胥吏分别执掌记录。”
“专司收银者只录入入库账目,专司支银者只登记出库清单,每月月底两账核对,相互校验。”
“但凡出现数额差额,必须逐笔溯源,查明缘由。”
“如此一来,一人独揽钱粮收支,暗中舞弊做手脚的漏洞,便可彻底堵死。”
“其三,账面存数与库房实存,需定时核验盘查。”
“盘库核查由户部与都察院双向派员、共同到场,彼此监督,互不徇私,不可以单方呈报数额为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清晰,落得满室沉凝。
此三条章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首条厘清钱粮源流,破解去向不明的积弊,次条拆分职权,杜绝一人专权舞弊,末条定时核验盘库,根治账实不符的漏洞。
世人常言的账目透明、钱粮清明,经梅鹤时寥寥数语拆解落地,不再是空泛的朝堂说辞,而是条条可落地推行的实务规制。
殿内大半官员听罢,心底皆是一沉,深觉大事不妙。
往日里诸多灰色收益与暗中牟利的门路,尽数依托账目浑浊、虚实难辨的漏洞而生。
这套新法一旦颁行天下,笔笔钱粮留痕,事事有据可查,他们赖以牟利的浑水便彻底澄澈,再无钻营空隙。
户部尚书更是心神巨震,后背沁出薄汗。
他先前执意强调国库空虚,本藏着私心,意在阻挠清流一派插手财权,稳固自身派系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