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076
腊月中旬,淮安府落了一场大雪。
雪自黄昏时分飘洒,起初只是细碎雪沫,簌簌敲打着糊纸窗棂,入夜后势头渐猛。
翌日推窗望去,天地间一片素白。
屋檐垂着尺许长的冰凌,在熹微晨光中凝出冷冽寒光,院中青石板积了厚厚一层落雪,踏上去便咯吱作响。
书院学子难得遇上这般大雪,午后散学便三五成群涌出致知堂,搓起雪球互相抛掷嬉闹。
有人冷不丁被雪球砸中后脑,捂着脖颈回身去追,脚下积雪打滑,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惹得周遭哄笑四起。
梅鹤时并未掺和其间,独倚窗下翻看算学墨册,只偶尔抬眼,望向院中追逐嬉闹的身影。
窗台积了一层薄雪,他抬指轻轻一拨,雪粒顺着指缝翩然坠落。
忽有一枚雪球斜飞而来,直扑他面门。
梅鹤时偏头避开,雪球擦着耳畔掠过,“啪”地撞在身后墙壁,碎雪四散纷飞。
冯思源立于窗外雪地,双手各攥一团雪,口鼻呼出团团白气,扬声唤他:“惟英快出来!闷在屋内算什么本事?”
梅鹤时睨他一眼,低头继续翻书。
冯思源不肯罢休,又扬手掷出一球,径直对准他肩头。
梅鹤时侧身避让,雪球砸在窗框,炸开一片白雾。
“惟英,快出来玩!”
梅鹤时眼眸微眯,合上墨册,不疾不徐挽起衣袖,推门踏入漫天飞雪之中。
冯思源见他现身,当即俯身团雪,扬臂便要投掷。
手腕尚未抬至半空,一枚雪球已精准砸在他胸前。
碎雪顺着衣领钻进去,刺骨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冯思源失声惊呼,还未还手,第二枚雪球接踵而至,正中腿弯。
他脚下一软,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惟英!”
冯思连滚带爬扑上前,弯腰掬雪想要反击。
梅鹤时出手更快,第三枚雪球精准落在他后脑勺。
冯思源捂着后脑蹲在雪地里,连声讨饶:“惟英我知错了,手下留情!”
梅鹤时掌心握着半团雪,眼底漾开明朗笑意。
雪光映着他清隽眉眼,那笑意竟比日光还要透亮几分。
“可还要再战?”
“不了不了!”冯思源拍落满身雪沫,愤愤嘟囔,“瞧你一身斯文书卷气,下手竟半点不留情面。”
梅鹤时随手将雪球丢落雪地,眉宇间尽显少年意气:“冯兄莫非忘了,我自十岁起便日日习练骑射?”
冯思源轻哼一声,伸手拽住他往堂中去:“走,去书斋温书。这几日我攒了数道难解算学题,正好劳你为我拆解一二。”
梅鹤时随口应下,二人收拾好书袋,伴着满院笑语并肩走远
书院体恤路途遥远的学子,特意提前两日月考,考卷定稿上交,便可归家休年假。
梅鹤时交卷之后,回静竹居收拾书箱,径直去往济安堂后街租下的小院。
推开院门,老榆树虬曲枝桠覆满厚雪,屋檐垂挂串串冰凌,风一吹,叮咚轻响不绝于耳。
堂屋传来夫子授课的平缓语调,正讲解《礼记》曲礼篇。
梅鹤时不愿贸然打断,只静立廊下等候。
约莫一炷香光景,授课声歇止。
夫子推门而出,长须垂胸,眉目清瘦疏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