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梅守福翻了个白眼,一声冷哼:“也不怕烂了舌根!”
梅守福气得仰倒,正欲叱骂,却见梅书珩鬼鬼祟祟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心头火气更盛。
“给我老老实实地读书,来年务必考个小三元回来。”他抽一口旱烟,嗓音粗粝,“你阿爷比梅守财那莽夫高强百倍,你定要比那小崽子高强千倍!”
梅书珩被吼得一缩脖子,嘴上敷衍应着,蔫头耷脑坐回案前。
他攥着笔杆发了半晌呆,脑海中不断回放昨日衙役登门报喜,全村奔走相贺的场面,心底攒聚着一股难以平息的郁气。
阿爷说得没错,梅鹤时一个克父克兄的灾星,就算眼下得了几分风光,也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不过是一时得意,往后前程高低,孰优孰劣尚且未知。
待他日他连中六元,整个太平村乃至全清河县,最出人头地的定会是他梅书珩。
到那时,全村上下所有人,皆要俯伏仰望他
行至村尾,从前那间破败黄泥土房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规整的青砖瓦房。
墙面新砌不久,砖缝间还嵌着未褪干净的灰白石灰,檐角线条利落上翘,青灰瓦片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清透的光泽。
院门换成厚实的木板,门轴抹过桐油,推开时不再如从前那般,发出“吱呀”怪响。
东墙根下搭着鸡窝鸭圈,竹编栅栏扎得整整齐齐,七八只母鸡低头啄食谷粒,几只鸭子蜷在角落闭目打盹。
菜地用木篱笆圈得方方正正,数垄青菜长势喜人,菜叶油亮饱满。
驴棚搭在菜地西侧,毛驴慢悠悠嚼着草料,耳朵时不时轻轻扇动,石磨搁在棚下檐边,磨盘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豆浆水渍。
推门入院,院中柿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间,每一根细枝皆坠着一簇小巧青涩的柿子。
四个小的正坐在柿子树下整理草药,脚边趴着两只半大狼犬,一灰一黄,皮毛油光水滑,尖尖的耳朵始终警惕竖起。
听见院门响动,两只狼犬同时绷紧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声。
凤姐儿反应最快,抛下手中薄荷枝,炮弹似的冲上前,一把抱住梅鹤时的腰,仰着小脸满眼欢喜:“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凤姐儿日日都在想你!”
暄哥儿不甘落后,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牢牢抱住梅鹤时另一条胳膊:“阿兄阿兄,昨日差爷来报喜,说你考上秀才,还是整个淮安府最年轻的,将来我也要和阿兄一样厉害!”
梅二婶放下扁担,笑着拍了下暄哥儿的后脑勺:“只要你肯踏实苦读,将来定然能追上你阿兄。”
暄哥儿攥起拳头挥舞着,一副讨赏邀功的模样:“我如今可勤勉了,日日练字背书,直磨得指尖通红才肯歇下哩!”
梅鹤时被凤姐儿暄哥儿一左一右抱住,只得略微俯身,抬手轻抚二人发顶:“勤学固然要紧,身子更不能轻忽,不可一味苦读伤了根本。”
凤姐儿暄哥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异口同声道:“知道啦!”
梅鹤时目光越过两人,落在蘅姐儿寅哥儿身上。
蘅姐儿落后半步,正仰起脸望着他,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
再往后,寅哥儿端坐小凳上,黑黢黢的眼与梅鹤时对视一瞬,便飞快垂下眼帘,低头默默整理草药。
梅鹤时向蘅姐儿招手,小女娃立刻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软声轻唤:“二叔。”
梅鹤时端详片刻:“许久未归,蘅姐儿似乎长高了些。”
蘅姐儿眨了眨眼,低头看脚尖,又抬头望向他,唇边抿出一对梨涡。
梅老太听见院中声响,从灶房出来,身上系着半旧的蓝布襜衣,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望着院中其乐融融的景象,眼角皱纹堆起柔和笑意:“你朱叔近来每日教几个孩子习武,筋骨舒展开了,身子自然长得快些。”
梅鹤时直起身,眉梢微扬:“习武?”
梅老太拭去额头细汗,出言解释:“你朱叔说这几个孩子筋骨不错,尤其凤姐儿,动作利落灵巧,半点不输男娃。”
“他平日无事,便每日带着孩子们扎马步,练基础拳脚。”
“蘅姐儿和寅哥儿也跟着一同学,虽说不及两个大的好动折腾,气色倒是比从前精神许多。”
梅鹤时颔首:“习武是件好事。”
不求习得一身顶尖武艺,只求他们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尤其是两个姑娘。
他见过太多弱女子,只因身单力薄,无端遭受旁人欺凌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