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中有没有做过什么事,让长大后的自己后悔莫及?
偶然在某部电影里看到的一句台词,让森月时江久久无法回神。
后悔莫及的事啊……太多了。
惠说过讨厌所有的恶人。那或许,也包括她在内吧。
时江从一种抽离的思绪中反视自己,回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境遇,有一种在看现实版荒诞电影的感觉。
昏暗的放映室里,明明灭灭的光线照在视网膜上,她像是有些受不了光芒的刺目,闭上了眼睛。
往事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的同时,熟悉的轻微心悸袭来,如同经年痼疾一般纠缠在胸腔里,似乎永远都无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复。
追溯起源,一切的开始,是她手心上那与生俱来的印记——无法洗去的、水滴形状的线条。
父亲说过,失踪在战乱里的曾祖父也有这个胎记。
后来她从养父那里得知,那不是胎记,而是咒纹。
只要握住笔,写出来、画出来的东西都会变成真的。
多么不可思议又恐怖的力量。
她相信亲生父母是爱过自己的。在她不记事的懵懂年纪,他们大概也曾温柔地拥抱过她,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她,给她喂食穿衣。
父亲工作很忙。可是再忙,他都会挤出时间回家来,给她买可爱的娃娃和蛋糕,把她举得高高的,然后抛起来,在她发出快乐的尖叫后,猛地接住抱进怀里。
但是她没能回报这份平凡的温情。
从记事起,她便总是被旁人看不见的咒灵所惊,哭闹不休,让他们在繁忙的工作之后还要费劲心思安抚她,直到精疲力竭、耐心耗尽。
第一次拿到笔,大概是出于孩童模仿的天性。
在纸上画出的怪物,丑陋又滑稽,短暂地化为了实体。
没有生命的特征,只是纯粹靠咒力凝结出了形态,但那份破坏性的力量把家里搅得一团糟,甚至打碎了隔壁邻居家的窗户。
父母看不到咒力凝结的怪物,但是惊恐之余,父亲忽然明白了,这一系列诡异的现象都与她手上的咒纹有关。
所有的笔都从视野里消失了,手被强制性地戴上了手套。
他们带着她搬家,从闭塞的村庄走出去,带她四处寻找可以去掉咒纹、治好她“怪病”的人,结果病没有治好,反而被骗光了钱财,负债累累。
母亲再也没有笑过,面容憔悴。父亲开始酗酒,整日失魂落魄。
就算这样,母亲还是会在晚上给她读童话故事、唱安眠曲,在她因为看到诅咒而做噩梦时,温柔地抱住她。
幼年的她什么都不懂,没有判别是非对错的心智,不了解、也无法掌控自己的能力,不明白自己眼中的世界其实与别人不一样。
她只是出于敏感的天性,预见到了这个家庭即将走向分崩离析。
回忆起骗子的姓名和那张虚伪的笑脸,第一次在日记本上,用才学会不久的假名,歪歪扭扭写下了一句诅咒:讨厌那个家伙,希望那种败类去死。
写下这句话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悸。
隔天就在新闻里看到了那人死因不明的消息。
于是,第一次,她看到了最爱自己的那两个人的眼中,流露出竭力想隐藏却藏不住的畏惧和厌恶。
茫然中,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这让维系着他们与她之间情感羁绊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此断裂。
时江记得自己六岁生日那天,母亲起得很早,给她穿上了一件新的红色连衣裙,温柔地给她梳了漂亮的辫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新衣服穿了。镜子里是从未见过的精致的自己,像一个备受宠爱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