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澜江市很少下雪,冷却有冷的办法。富丽大酒店顶层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从里面望出去,街上的车灯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包间里没有开宴。
贺景山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份已经翻过数遍的材料。
赵魁坐在靠门的位置,罗文斌在另一侧。
冯兆丰把公文包放到膝上,从里面取出几页纸,先看了贺景山一眼。
“消息已经能确认。”他说,“会上定了方向。反腐倡廉和扫黑除恶会一起往下推,不会只查眼前的案子。地方上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动,还没正式发下来。”
冯兆丰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镜片后那双眼睛总像在估量每句话能说到哪一步。
他替贺景山打听外面的风声多年,带回来的消息很少落空。
贺景山端起茶杯,却没喝:“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这回不一样。上次还在争力度,这次争的是先从哪里查。”冯兆丰翻到下一页,“几个原本觉得能缓一缓或者担心影响经济的人,最近都改了口,遵从了统一意见。他们现在更关心自己留过什么记录。”
“名单里有谁?”
冯兆丰报了几个人名。
贺景山偶尔追问一句,问对方还在原来的岗位上,还是已经提前调走。
冯兆丰一一回答。
那几页纸很薄,桌边却没有人催他讲快些。
问完,贺景山把茶杯放回去:“行动还没开始,他们先怕了。”
“有人怕,总有人想把旧账推到别人身上。”冯兆丰说,“这个时候找他们帮忙,未必比不找安全。”
“我知道。”贺景山合上材料,“该停的生意已经停了,正常经营的账也让人重新核。但现在想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骗得了谁?”
他说得平静。
冯兆丰抬起眼,见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失态,才继续往下讲自己听来的判断。
那些保护伞往后未必还能替谁遮挡,甚至可能为了保住自己,抢在调查开始前做出选择。
至于谁会先被盯上,眼下谁也不敢下定论。
贺景山听完,让冯兆丰把纸收起来。
“文斌,”他忽然问,“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罗文斌早就准备了回答。
他把茶杯放稳,才说:“几条线都在往前走,只是时间比预计的短。程砚川已经上任,和沈知岚的工作接触多了。吕克那边,周清禾对他的印象不错。孟晓棠也和周叙他们成了朋友。”
“你说的是进展?”
罗文斌顿了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没到能动手的时候。”
贺景山看着他,没再发问。那沉默比责骂更难受。罗文斌伸手拿杯子,指尖却有些滑,瓷杯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声。
“我会催他们。”他补充。
“我不在乎你怎么做。”贺景山说,“我要听的是他们什么时候能办成。”
“程砚川不敢逼得太紧,沈知岚对他——”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贺景山截住他的话,“她若是个能用几句漂亮话哄走的女人,我用不着费这些工夫。”
罗文斌低下头:“是。”
“让他们抓紧。”贺景山的语气仍旧不高,“也告诉他们,谁把事情做砸了,别拿‘时间不够’来找我解释。让他们记住,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特别是我贺景山的!”
罗文斌应声时,衬衫后背已有些潮。他刚才还在想,学校里的三个人都留有余地,至少没有暴露。如今贺景山要的显然不再是“没有暴露”。
贺景山转向赵魁:“你那边呢?”
“人和武器都到了国内,暂时在邻市。”赵魁说,“住处和后续安排都有人看着。您不发话,他们不会到澜江来。”
贺景山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