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抚州住了两日。
头一日,祖平领他看了那间聚义账房。
回来他一宿没睡踏实,整面墙的旧账,七家老门派的名字,一个圈一个圈描在泛黄的纸面上,他闭上眼都看得见。
第二日他进城闲走,买了两斤干粮,又问街口的茶摊老板,去剑州是走官道还是走水路,赶不赶得及。
这两日里,他也把剑州两个字在心里掂了又掂。
祖平说论剑大会三月后开。
剑州城他是去过的,一趟论剑,满城刀剑,各派的人乌泱泱挤在一处。
他一个卖茶的,凑那份热闹做什么。
偏偏那册旧账压在他心上,那只画在信纸上的壶也压在他心上,两样东西,都吊着他往北走。
回家的路,明明在南边。
抚州这地方,街面不宽,铺子半新不旧,日子过得慢。
有时候林野想,要是没有那册账、那只壶吊着,他真愿意在这城里多住些日子。
可偏偏那两样东西,样样都催着他动身。
第三日清早,他出了南门。
城门口墙根底下有家车马行,平日替来往客商揽活计。
掌柜的是个圆脸汉子,正蹲在外头嚼着干饼晒太阳,见有人来问舆,把饼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客官上剑州?几时动身?”
“开春前后。”林野蹲下去,跟他说起行话,“论剑大会,剑州满城人字号。我怕那会儿骡马都让人雇光了。”
“那是。”圆脸汉子咂咂嘴,“每逢论剑,剑州城里外挤得跟蒸笼似的。客官若是早些到,倒还罢;晚了,怕是连柴房都轮不上。”他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客官这般赶会,不看剑?”
“看茶。”林野道,“到了那个地界,人人渴,人人要喝水。我卖我的茶。”
圆脸汉子笑出了声:“这可稀奇。头回听说有人赶论剑,是奔着卖茶去的。”
“稀奇事多着呢。”林野也笑。
圆脸汉子把行脚价目报了一遍,末了又添一句:“客官真要是去,替我向剑州城北德昌客栈的掌柜问个好,就说淮河边上的老五,还记着他那壶酒的账。”
林野应着,记在心上,道了谢,同阿蛮往回走。
阿蛮照旧跟着。少年走在他后半步,腰间的刀鞘磕着腿,一摇一晃,从出城到回城,一句话也不多。
出城不过二里地,官道拐过一片枯柳林子,前头忽然横出两条人影。
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把半条官道堵了个严实。
前头那个短打挽着袖口,露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手里提着一把朴刀;后头那个赤着一条胳膊,脸上横着一道陈年的刀疤,腰里别着一把短匕。
林野脚下一顿,脸上堆起笑:“两位大哥,借个道。”
“借道?”提刀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你是江宁那号野人吧?”
林野那点笑没拿下来:“大哥怕是认错了人。我一个卖茶的。”
“少跟我装。”短打汉子抢上前,挡在他面前,“剑州那一趟,人是你点的,事是你搅的。我们哥俩儿栽的那个大跟头,你换个地方卖茶,就当我们认不出你了?”
林野对剑州没有好印象。
上回他在那儿搅黄了一伙人的买卖,城里城外传得沸沸扬扬。
他记不清那伙人里有没有眼前这二位,可架不住人家把一整年的火气,全记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提刀的汉子缓步逼过来,走到三步远近,手一抬,刀尖直直点向他:“野人,当年镖局的账,今天算算。”
那刀尖离他鼻尖不过两尺。林野喉头动了动,还想再周旋:“两位,账这东西,讲究个对得上号。我怎么知道,我欠的是哪一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