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王大人不再迟疑,快步走向案前,提笔铺纸,墨落行云,即刻手书一道简短奏折。
奏折字字恳切,如实禀明:出使魔域的施彰,何吕二位大人,历经六日六夜千里狂奔,已于今日十月初一午后归朝,风尘仆仆,亟待入宫面圣,禀报魔域议和全程实情。
奏折写罢,加盖礼部印信,即刻通过中书省绿色通道,快马递送入宫,直达御书房文德帝案前。
彼时,皇城深处,帝王御书房内,暮色初临,天光微暗。
整座御书房静谧肃穆,肃穆得近乎压抑。
百年紫檀木打造的御书案宽大厚重,案上高高堆叠着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堆满整张案台。
各地州府的民生奏报,边关镇守的防务文书,朝堂六部的政务卷宗,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时至此刻,禅位大典前夜,明日便是皇权易主,退位交权的最终时日,可文德帝依旧未曾有半分懈怠松弛。
他身着常服龙袍,端坐御案之后,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只是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沧桑。
数日以来,他日夜守在御书房,不曾歇息半日,依旧恪守为君本分,坚守岗位,兢兢业业处理着最后一应朝政事务。
在其位,谋其政。
哪怕明日便要卸下九五皇权,退位归闲,不再执掌大易江山,只要今日一日仍是大易天子,他便一日不敢荒废政务,辜负苍生。
这是他坚守三十多年的为君准则,亦是他身为帝王最后的体面与担当。
御书房静谧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绵长不断。
御案下手侧位,储君太子赵嘉佑正端坐陪侍。
他一身规整储君锦袍,身姿恭谨端正,神色谦逊温和,眉眼低垂,静静侍立一旁,全程陪伴父皇处理朝政,协助整理奏折,分类卷宗,誊写批文,一举一动皆恪守储君礼数,一言一行皆是温顺好学之态。
此刻的文德帝,放下了朝堂百官面前的帝王威严,卸下了对外的隐忍坚强,褪去了所有的朝堂权谋,帝王城府,只剩下一位苦心教子,托付江山的老父。
他没有丝毫藏私,没有半分保留,趁着退位之前最后的时日,手把手,面对面,倾尽毕生所学,毕生为政经验,毕生治国心得,耐心细致地教导赵嘉佑为君之道,治国之术,驭臣之法,安世之策。
每批阅一份奏折,他都会暂时停笔,轻声细致地为赵嘉佑拆解分析。
他会耐心告知各地民生利弊,州县吏治优劣,边防局势隐患,朝堂派系纠葛;
会细细讲解如何分辨官员忠奸,如何平衡朝堂势力,如何赈灾济民安抚人心,如何守疆固土安稳社稷;
会一一剖析魔域国情,魔君心性,南北局势,未来隐患。
字字句句,皆是数十年帝王心血,皆是毕生治国积淀的真知灼见。
“为政者,首重民心,次重朝局,再次边防。民为社稷之本,民心稳,则天下稳。”
“朝堂无纯善,亦无纯恶,各派制衡,方是长治久安之术,你日后登基,切记不可偏信一派,独宠一党。”
“魔域新定南北分治,看似和平无争,实则蛰伏蓄力,虎视眈眈。哥舒危楼绝非等闲之辈,你切不可轻敌懈怠,当日日警醒,年年蓄力,伺机收复山河。”
文德帝语声温和沉稳,耐心细致,语重心长,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字字皆是江山重托。
他眼底藏着对江山社稷的不舍,藏着对万民苍生的牵挂,更藏着对储君,对大易未来的深切期许与殷殷嘱托。
他知晓自己退位之后,大易未来的国运,千万百姓的生计,残缺山河的收复,对抗魔域的重担,尽数落在了眼前这个年轻储君的肩上。
故而他拼尽最后心力,倾尽所有,手把手传政,传智,传心,传责,只求新君成材,只求社稷安稳,只求来日山河复圆。
赵嘉佑垂首静听,姿态谦卑恭顺,神色认真恳切,时不时微微颔首应答,轻声回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有忘。日后定当勤政爱民,谨守本心,砥砺前行,扛起家国重担,不负父皇托付,不负万民期许。”
他面上温顺恭良,虚心好学,完美演绎着尊师重道,敬父孝亲,勤恳上进的储君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可低垂的眉眼之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幽深,波澜不惊。
他安静倾听,默默记诵,看似全然接纳文德帝教诲,心底却自有城府,自有筹谋。
他静静看着案前兢兢业业,疲惫沧桑的文德帝,看着这位即将落幕的旧君,看着满朝文武心系旧主、感念君恩的格局,心底有着极为清醒,极为冷静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