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只因国力衰微,战事落败,便要被迫舍弃皇权,退位让贤,背负丧地辱国的骂名,为乱世残局兜底。
一众老臣心中痛彻心扉,满心憋屈不甘,却无力回天。
日日立于朝堂,看着空荡荡的丹陛,看着即将易主的帝都皇城,满心悲凉酸涩,却只能缄口不言,隐忍克制。
朝堂之上人人面色沉郁,步履匆匆,无人谈笑,无人喧闹,满朝文武皆藏忧色。
而最纯粹,最无辜,最令人心疼的,是帝都的万千市井百姓。
寻常百姓不懂朝堂权谋,不懂南北博弈,不懂江山格局,他们只知,在位数十年的好皇帝要退位了。
文德帝在位数十年,轻徭薄赋,体恤民生,赈灾济苦,宽以待民,是百年难遇的仁厚君主,深得天下百姓民心。
帝都街头巷尾,寻常市井茶肆,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人庆贺新君,无人期待新政,人人皆是惋惜,不舍,心疼。
“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怎么就突然禅位了?”
“听闻是魔域逼迫,不退位,战火重燃,天下又要大乱啊!”
“咱们陛下一辈子为民操劳,最后却要落个退位让国的下场,太委屈了!”
“可怜圣明君主,生逢乱世,时运不济啊!”
百姓的议论细碎温柔,满是心疼惋惜,无一句非议君主,无一句嘲讽落败。
底层万民之心,最质朴,最赤诚,最懂感恩。
他们记得君王数十年的仁政恩德,看得见君王忍辱负重的牺牲,故而满心悲悯,满心不舍。
整座帝都,世家冷漠观望,官员派系撕裂,百姓悲悯惋惜。
繁华王城,一夜沉寂,歌舞停歇,喧嚣落尽,处处透着王朝落幕,皇权更迭的压抑与苍凉。
施彰与何吕策马入城,穿过帝都厚重的城门,行走在熟悉的长街之上。
看着眼前沉寂萧瑟的市井景象,听着街边百姓细碎惋惜的低语,二人心中愈发沉重酸涩,喉头哽咽发堵,眼眶阵阵发烫。
他们风尘仆仆,衣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疲惫,形容狼狈不堪,与帝都规整体面的百官格格不入。
一路行过十里长街,无数百姓,官吏侧目观望,人人知晓,这是从魔域议和归来的使臣,是带回禅位定局的人。
无数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有好奇,有惋惜,有探究,有悲悯,唯独无庆贺。
二人不敢停留,不敢侧目,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策马疾驰,直奔礼部官署。
归朝第一件事,必先交割公务,禀报实情。
礼部官署坐落于皇城东侧,青砖黛瓦,规制严谨,平日里清雅肃穆,有条不紊。
可今日的礼部,亦是一片忙乱压抑的景象。
禅位大典,新君登基大典的所有礼制流程,仪仗排布,百官班次,祭天文书,皆由礼部全权统筹操办。
明日便是大典正日,礼部上下全员在岗,人人奔走忙碌,却神色沉郁,全无承办盛典的喜庆庄重,只剩仓促与压抑。
一众礼部官吏步履匆匆,低声低语,各司其职,机械式操办着百年难遇的皇权大典,心底却皆藏着对旧君的惋惜与无奈。
施彰,何吕二人风尘仆仆踏入礼部大堂之时,殿内所有官吏皆是一愣,纷纷侧目看来。
二人衣衫陈旧蒙尘,靴底沾满路途泥土,鬓边发丝凌乱发白,眼底红血丝密布,面色苍白憔悴,一路千里奔袭的狼狈疲惫,尽数刻在眉眼之间。
连续六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早已耗尽二人所有精力,身形看似挺拔,实则内里早已透支虚脱。
可纵使身心俱疲,身负千斤沉辱,二人依旧身姿端正,步履沉稳,未曾有半分颓塌失态。
顾不上片刻休整,顾不上饮水喘息,二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正在核对大典礼制卷宗的礼部主事王大人。
王大人与二人同朝多年,交情深厚,见二人这般狼狈憔悴模样,心中早已了然大半,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涌上深切叹息。
施彰气息微喘,连日赶路让他嗓音干涩沙哑,素来沉稳笃定的语气,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忐忑与焦灼。
他盯着王大人的眼睛,指尖微微发紧,克制着心底的慌乱,轻声问道:
“王大人,大典事宜都准备妥当了?咱们陛下……此刻在宫中,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