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百零五章 易容术（第1页）

果儿轻叱一声，声音清越却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整个广场。

刹那间，那些立在众人身前的另一个自己，便如被风吹散的雾霭般消弭无踪。漫天的萤火也不再停留，点点微光调转方向，循着来路，星星点点地飞回果儿宽大的袍袖中，她整个人像被星辉笼罩的神女，令人不敢直视。

片刻后，萤火熄灭，场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一层一层漫开，方才包裹住每个人的无边黑暗悄然消散。

众人恍然回神，发觉自己依旧身处广场之中，身侧依旧是方才一同落座的朝臣、宗室，周遭人声、衣袂窸窣的声响，一并重新落回耳里。

一场与自我的相逢落幕，万千心绪难以言表。有人眼底藏着明悟，似是方才窥见本心，心中困惑尽释；有人怔怔坐着，满目怅然，不知是否对未来的人生生出无限忧虑；也有人面上浮起明媚笑意，似是从自己身上得了慰藉，欢喜溢于言表；更有按捺不住悲恸的，正以袖掩面，呜咽哭泣。

果儿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支竹制短笛，抵在唇边吹奏起来。

清越悠扬的笛音响起，似是乡野间牧童放牛时吹奏的调子。曲调轻快悠扬，如同春日田埂上拂过的软风，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一点点漫过整座广场。

那乐声好似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抚平众人翻涌的心绪。方才萦绕在心头的情绪，无论是悲恸、狂喜、惶惑抑或怅然，都被这笛音轻柔抚平。

众人紧绷的心神一点点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纷乱的思绪归于安定，一双双眸子，慢慢恢复清明。

殿内只剩婉转笛音流转，方才那场照见本心的幻术，如同潮水退去，只在人心底留下浅浅的印记。

笛音余韵袅袅，御座之上，皇帝李显长长呼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头郁积多年的浊气都释放了出去。他攥在膝头的手悄然松开，冕旒的玉珠轻轻一晃，细碎的微光落在他眼底，化作点点星光，不再是那牢笼的模样。他望着阶下持笛而立的果儿，语声舒缓，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和。

“果儿娘子这幻术，果然玄妙。”

皇帝心中自有一番决断，先前悉达大师的幻术，勾出来的是他心中最深切的恐惧，是放不下的惶恐、解不开的怨怼，看似术法惊人，却只叫人更深地困在过往的痛苦中沉沦。

可方才果儿引他相见的，是最初那个饱食而遨游、不谙世事的稚童，是早已被皇权、猜忌、风霜掩埋的少时自己。令皇帝终于清楚地记起，幼年的他也曾被母亲疼爱过，那句长久盘踞心底、折磨他多年的魔咒“我不配做母亲的儿子，母亲厌弃我，我是无能无用之人”，在见到幼年的自己这一刻终于得以消解。

长久压在心口的重负骤然消弭，李显终于和过往的自己达成和解，心底漾开一片久违的宁静祥和。

顿了顿，皇帝继续说道：“悉达大师的术法固然神奇，可两相比较，朕以为，果儿的幻术，更胜一筹。”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先前不少出言嘲讽、心存质疑的人，无论是朝臣还是番使，此刻皆缄默不语。

他们方才亲见本心，或是窥见遗憾，或是寻得答案，都明白了何为“见自己”。再没有底气去讥讽果儿是故弄玄虚，质疑声尽数消散，满堂目光落在高台之上的果儿身上，心绪各异，却都带着几分敬重。

阶下的悉达缓步出列，对着果儿微微躬身，神色坦荡，并无半分输了之后的愠恼：“我的招魂术，只能引人与亡魂旧影相逢，以人心执念为引，或也会令人困于执念。而果儿大师之术，是引人自见本心，破心中迷障。我甘拜下风。”

场上响起一片欢呼声，太平公主缓步上前：“悉达大师能够正视自身的不足，坦然认输，这份胸襟，殊为难得。比试自有输赢，可敢于承认自身差距，也不愧为宗师气度。”

长公主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续道：“幻术切磋，固然要分出高下，可除却输赢之外，更要紧的，是彼此照见长短，知自身局限，这才是这场比试的本意。”

说完，长公主高声宣布：“此局，果儿大师胜。”

长公主话音落，高台上的果儿望向场中，扬声问道：“下一位，谁来挑战？”

果儿的语气依旧桀骜，眼神睥睨，负手而立，丝毫不因悉达的认输、长公主的教诲而改变态度。她赢的理直气壮，她今日来这里，就是要一赢到底！

台下众人看着少女桀骜不驯的模样，皆有几分唏嘘，有那古板的老学究动了动胡须，但到底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劝诫之言。

虽始终觉得这小娘子过于嚣张，奈何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嚣张的底气。

只得在心中暗自感叹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罢了。

此时，幻师席走出一名男子。他一身玄色短褐，眉眼平平，看着毫不起眼，自报姓名：“在下粟特石国幻师石阿荔。今日要献的，是易容之术。”

这话一出，场内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嗤笑出声：“易容？这不就是妆扮的法子吗？民间百戏里不少艺人都会，涂脂抹粉、改换眉目，不过是借脂粉义髻改换相貌，算不得什么高深幻术，怎么拿到决赛的场上来演？”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不过是化妆的伎俩，哪里比得上之前几场的术法，此时拿出来，未免哗众取宠。”

石阿荔面对满堂的质疑，面上不见慌乱，只是淡淡一笑：“此易容非彼易容，重在术而不在易，无需脂粉，我便能化作场上任意一人的模样，音容神态衣着打扮，无一不似。”

他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哪怕是素未谋面之人，只需让我看上一眼，瞬息之间便可化出他的形貌，这幻象能维持至少一炷香的功夫。并非动手改易皮囊，是借幻术，移诸位心中所见之相。《金刚经》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谓花非花，雾非雾，我没有真的变成那个人，只是将观者眼中所见化做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