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四百章 对话（第1页）

可祸事终究落在了李迥秀的儿子身上。那孩子才六七岁，是李迥秀一手拉扯大的。

一日张家宴饮，张易之、张昌宗喝醉了酒，拿李家小儿取笑，肆意戏耍，言语轻薄，百般捉弄。那孩子吓得啼哭不止，高声呼喊阿耶救命。

李迥秀下衙回来看见这一幕，胸中隐忍的怒气一瞬间轰然炸开。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护住儿子，当场便与张氏兄弟扭打在一处。

张氏兄弟恃宠而骄嚣张跋扈惯了，哪里能容忍一向被他们骑在头上的李迥秀向他们动手，立刻唤来府中家仆一齐围殴李迥秀。

棍棒拳脚齐齐落在李迥秀身上，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抵挡得住。

一顿毒打过后，李迥秀重伤倒地，口中不断呕血，抬回房里之后便昏迷不醒，汤药难进，伤势一日重过一日。没过几日，这位曾经风华绝代、满腹经纶的年轻宰相，便在无尽的屈辱与伤痛里，撒手人寰。

消息传入宫中的时候，上官婉儿正伏在案上草拟制书，乍闻噩耗，笔锋一顿，比墨汁先一步落在纸上的，是一滴清泪。她久久垂着眼，一言不发，无人知晓她心底翻涌的悲恸。

然而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努力活着，上官婉儿当即遣心腹出宫，想要救出李迥秀那年幼的儿子。

可张昌宗兄弟却推说孩子早已不知所踪，上官婉儿遣人满长安搜寻，全无半点踪迹。那孩童如同人间蒸发，自此下落不明。

及至神龙元年，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一道策划政变，诛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大仇得报，可上官婉儿心底半点畅快也无。张氏兄弟的性命抵不回李迥秀，更寻不回那个不知所踪的稚子。

往后漫长岁月里，她再也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李迥秀这三个字。她日日周旋在宫闱权斗之间，迎接一波又一波的风云起落，旁人只道她是称量天下的女宰相。却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这样一桩难平的憾事。

她不敢想那一碗碗热汤，不敢想他灯下替她揉按手腕的模样，不敢读那封字字克制的诀别信笺，生怕一回想，愧疚便将她淹没。

可此刻帷幕之后，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光影里，正是李迥秀。

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冲破枷锁，一幕幕旧事汹涌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望着那道幻影，眼底漫起无边悲凉，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与此同时，广场上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满座之人神色各异，像被同一场幻术劈成了万千个不同的梦境。

有些朝臣宫人没能看见什么故人亡魂，只看得见深蓝暮色里朦胧的帷幕，崔湜静立其后的轮廓，他们茫然四顾，好奇地打量旁人面上的悲喜。

有些人怔怔望着帘内，眼中饱含泪光，许是看见了早逝的双亲、手足，更有人看见了自己早夭的幼子，呼唤着孩儿的乳名泪如雨下。

还有人看见惦念的故人，眼底瞬间迸出喜色，几乎要起身冲上台去。

悲伤、遗憾、怅惘、欣喜，百样情绪翻涌着，广场上的气氛诡异又莫名和谐。

这时那悉达缓步上前，扬声道：“故人亡魂将在崔鸿胪身上停留半柱香，现下可择一二人上前，隔帘与亡魂对话，切记不可近身、不可伸手触碰，一旦惊扰亡魂，亡魂便会立刻消散。”

话音落，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御座。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神色凄然的太平长公主，又看了一眼暗自垂泪的上官婉儿，缓缓开口：“便让太平长公主与上官昭容上前与亡魂对话吧。”

太平长公主和上官婉儿闻言，齐声开口：“谢陛下。”

只是上官婉儿欢喜之下还带着满满的愧疚，心绪纷乱如麻，面上便有几分神思不属。

太平素来最懂婉儿，只一眼便瞧出婉儿这份忐忑绝非是要见母亲会有的模样。心底隐隐猜到了那个名字，那段深埋多年的往事，虽然婉儿始终没有再提，但太平一直记得。

太平长公主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捏了捏上官婉儿的手，无声的宽慰。

掌心传来一点温热的力道，上官婉儿纷乱的心绪骤然安定几分。她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轻声道：“长公主先请。”

太平长公主颔首，一步步向着帷幕走去。

上官婉儿立在原地，垂袖静候，目光遥遥落在帘幕之后，静静等着属于她的那一场相见。

太平长公主驻足在帷幕之外，看向帘内，薛绍的身影静静站立，清雅俊逸，一如往昔。

可太平的心口却一阵阵酸胀发紧。这些年，她午夜梦回，一想起薛绍是活活饿死在牢狱之中，心口便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想问薛绍如今可曾吃饱穿暖？可话到嘴边，还是不敢触碰那道伤，只能改口问道：“薛郎，这些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帘内薛绍的声音一如往昔，清雅温润，如同每一次与太平在公主府月下闲谈时一般温柔：“我在这边吃得饱，穿得暖，无饥寒之苦。往事已矣，公主不必挂怀。”

这句饱含温柔的话语，让太平知道薛绍已经猜到自己最想问的是什么，太平再也克制不住，以袖掩面，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泪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

帷幕后的薛绍不忍见她如此悲恸，温声转移话题，想哄她宽心：“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公主府中庭一同栽下的那株桃树吗？年年你祭拜我的时候，都会摆上那树上结出的桃子，我都吃到了，很甜。每一口，都叫我想起我们相伴的那些日子。”

太平浑身一震。在薛绍墓前供奉的桃子产自他们一同种下的桃树，此事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眼前若非薛绍的亡魂，绝不可能知晓这件事。是他，真的是他。

太平心中既欣喜又悲痛，她隔着一层薄纱，痴痴望着薛绍的身影，哽咽着吐出心底的执念：“我恨不得现在就随了你去，同你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