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芦苇丛（第2页）

谢原和何其姿殿后。两人手腕虽然连着，却始终保持半臂距离，这是何其姿要求的，她说“万一有变，得能转身”。

谢原负责盯着前方队伍的走向，何其姿则每隔五步便回头看一眼。

她回头时不转脖子，只将整个上半身极其缓慢地侧过去，目光扫过身后的草浪，确认没有异动再转回。她的右手一直虚按在腰后短刀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

走到三分之一处时，草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鼾。

所有人同时定住。谢清辞举起的木枝悬在半空，江铮抬起的左脚停在离地三寸处，羡陈捂住荷包的手收紧，叶昀张开的五指缓缓收拢，林锦屏息到脸颊发红，谢原的喉结猛地一滑，何其姿按刀的手背青筋突起。

鼾声拖得很长，带着黏稠的湿气，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随后是磨牙声，不是牙齿相磕的脆响，而是某种坚硬角质层互相刮擦的粗粝声响，吱嘎，吱嘎，每一声都让草叶微微发颤。

谢清辞开始动。她放下木枝，改为用脚尖探路。脚尖拨开草根，轻轻踩实，再移重心。

比之前慢了一倍，但她没有停顿，一步接一步，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悬索。

江铮跟着调整，她不再勾脚尖，而是将整只脚平行于地面往前送，落地时脚掌外侧先触地，再慢慢向内滚，这样几乎没有声音。

羡陈学着她的动作，但控制不好平衡，有两次身体晃了晃，草茎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嘶声。她立即蹲低，等风声重新盖过这响动。

叶昀不再测风了。她改为盯着江铮的脚后跟，对方抬多高她就抬多高，对方踩哪里她就踩哪里。

林锦咬着下唇，眼睛死死闭了一下又睁开，开始在心里默数步子：一、二、三……数到十七时，前面的叶昀忽然矮身，是个浅坑。

林锦跟着蹲下，膝盖撞到一块硬土，她闷哼半声，硬生生吞回去，同时摆手示意。

磨牙声停了。

七个人以各种半蹲的姿势僵在草海里。汗水从谢原额角滴下来，落在一片草叶上，叶片不堪重负地弯了弯。何其姿的拇指已经把刀镡推出了一线，金属在昏光里闪过一道暗芒。

然后鼾声又起了，更沉，更缓。

谢清辞继续往前。这次她认准一个方向笔直前进速度比之前快了，脚步却更轻，几乎是在草尖上滑行。

江铮跟上时，她只将羡陈的手握得更紧些。

最后三十步时，草势渐稀，能看见前方塘水反射的碎光。谢清辞突然举起左手，握拳。

所有人立即伏低。整个身体贴地趴下，脸颊埋进草根潮湿的腐土里。林锦的嘴磕到石子，尝到铁锈味，她没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鼾声就在左前方，距离不过十丈。能听见兽类粗重的呼吸气流掀动草叶的簌簌声，还有皮毛摩擦地面的沙沙响。一股浓重的腥臊味混着熟肉腐烂的甜腻气飘过来。

谢清辞开始匍匐。她用肘和膝撑地，腹部离地半寸，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便将手臂尽量伸直，靠腰力带动身体。江铮学她的姿势，但她穿的是裙裾，衣裳不断被草根勾住，每扯一下都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她索性将下摆全部撩起缠在腰间，露出的小腿很快被草叶划出红痕。

羡陈趴着不动。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叶昀做口型：“等。”叶昀点头，将讯息一个接一个向后传。

传到何其姿时，她抬手在谢原背上按了一下，很轻，但意思明确：跟紧。

谢清辞爬到了草海边缘。她停住，慢慢抬起一点头。前方五尺就是塘岸的硬地，再过去，水面平静无波。

而那头兽，它侧卧在塘边一块巨石旁，背对着她们，黑褐色的鬃毛随着呼吸起伏，尾巴偶尔甩动一下，拍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她回头，目光扫过身后六张沾满泥草的脸，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两个，三个。叶昀爬过来时肘部蹭到碎石，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兽的耳朵动了动。

七个人同时贴地，连呼吸都停了。林锦把脸整个埋进臂弯里。

尾巴又甩了一下，砸在石上。鼾声继续。

谢清辞第一个踏上硬地。她站起时极缓，先单膝跪地，再撑起身，整个过程中目光没离开过兽的背影。站稳后，她向塘水方向侧跨一步，让出位置。

江铮第二个起身。她没站直，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移到谢清辞身旁，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那里束着一根皮绳，绳端系着个小铜铃，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铃舌抵着掌心肉，没发出一点声响。

羡陈是爬过来的。她没敢站，手脚并用地挪到江铮脚边，才借着对方身体的遮掩慢慢直起腰，腿软得打颤，被江铮一把扶住肘弯。

叶昀、林锦、谢原、何其姿依次踏上硬地。最后出来的何其姿在离开草丛前，回头将压倒的草叶仔细拨回原状，又抓了把土撒在爬过的痕迹上。

七个人终于全部站在了塘岸上。兽还在酣睡，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石头，啪，啪，啪。谢清辞抬起左手，食指指向水面方向，然后极轻地落下。

她们开始向池塘另一侧移动。不是走，是贴着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滑步，脚跟先着地，重心慢慢前移，脚掌落地时不发出声音。

风又起了，芦苇摇晃的哗啦声盖过了衣料摩擦声，也盖过了林锦终于敢呼出的、那口颤巍巍的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