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34章（第2页）

阁内极静，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书卷气息混着陈年木料味，沉得有些压人。江越仰头看去，最高那层的书脊已隐在昏暗的光影里，却连个像样的梯子都没有，只靠几根光秃秃的长杆够着，稍一用力便晃得厉害。

她立在书架前看了半晌，指尖在书脊上划过，沾了一指灰。她暗道这翰林院连书都摆得这般傲慢，等着人跪着去够。

虽是看不惯，她却记下了这处不便，心下想着回头得做个带滑轮的、能伸缩的梯子，底下装个卡榫，推到哪层都能锁死。如此便不会像现在这般麻烦。

她没在这上面多耗时间，按着记忆里的分类，很快在一排书架里翻出了《工部营造旧例》和《天禧杂录》。

此后这一两日，西角库房再无人来搅扰。连那日碰倒茶碗的典簿，也绕道而行。江越便埋头在故纸堆里。她在几处被朱砂涂死的“天工坊”字样旁，用极细的笔触做了个不起眼的墨点标记。王弼要目录，她给。但这目录里到底写了什么，又漏了什么，由她说了算。

第三日下值前她将那叠目录纸拢齐，用布包好，径直去了王弼所在的院落。

王弼正与人低声说话，见她进来话音戛然而止。江越将布包搁在他案头，退后半步垂眼站着。

王弼盯着那布包看了半晌，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伸手翻开。他的目光在几处墨点标记上停留了片刻，神色有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合上目录，难得的没挑毛病，“西角库房阴冷，不是长久办公的地方。李典簿，你带人去东厢房收拾张桌子出来，让江编修与众同僚一处办公。

李典簿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是，下官这就去办。”

江越躬身应了声“谢侍讲”，转身退出。

东厢房里，一张榆木桌子早已摆在最靠门、风口最大的位置。同僚们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又各自低下头。

她也乐得这份清静。翰林院的公务多是些记录、编纂的案头活，规矩繁琐，却不难办。空闲了便去库房角落里摆弄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料。

那架梯子的雏形，是她用库房里剩下的檀木边角料拼出来的。她没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中间一节主杆，内嵌两根可伸缩的副杆，底部装着从旧箱铜锁上拆下来的微型滑轮，只要轻轻一拨卡榫，梯子便能拉长到两丈高，缩回去也不过四尺长短。她试了几次，滑轮转动无声，伸缩之间严丝合缝。

几日后，梯子做成。她叫来那日传话的小吏，指了指角落里的物件，“搬到藏书阁去。”

小吏看着那架构造精巧的梯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却不敢多问，只吭哧吭哧地扛走了。

有了这梯子，藏书阁里那些高不可攀的书卷便触手可及。江越取书时不再需要费力踮脚，只需将梯子一拉一推，便能稳稳停在任意书架前。她依旧独来独往，取了书便回东厢房，将梯子靠在墙角，也不收起，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立着。

又过了几日，那梯子竟真引来了第一个敢跟她搭话的人。

那是个午后，同僚们大多偷懒歇着。一个穿着同样靛青官服的年轻男子走到她桌前，目光先落在那架梯子上，又落到江越脸上。他生得圆脸，眉眼弯着，和那些文邹邹的翰林比起来透着点市井气。

“江编修，”他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拍了拍那梯子的檀木杆，声音清脆，“你这梯子借我用用？我想取顶层那套《大周刑统》，够不着。”

江越执笔的手没停，只淡淡抬眼，“自取。”

闻言那人也没多寒暄，当真去推了梯子。抱着书回来时在江越桌旁站定，自报家门，“我叫陆小笙，虽比你早来两年，却和你平级。不如以后你我就兄弟相称，别生分了。”

东厢房里几道目光悄悄瞥了过来，又迅速收回。

陆小笙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对着江越恭维起来，也不管江越有没有回应便自顾自的道：“江兄，你刚来就敢和王侍讲对着干，佩服佩服！”

江越笔尖一顿，墨珠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她没抬头，只将笔锋一转，顺着那团墨迹勾出个冷硬的棱角。

“陆编修客气。”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日之事，不过是王侍讲茶碗太烫，手抖罢了。”

陆小笙“嗤”地笑出声，就倚着梯子站在一边，压低了嗓子，“谁不知道王侍讲上头有人？江兄敢和他叫板，莫非。。。。。。江兄背后也有人撑腰？”

陆小笙这人，圆脸带笑，话里带刺。江越终于搁下笔，抬眼看他。

“梯子还你。”陆小笙把拍了拍一旁的梯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江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完，也不等江越回应，抱着书乐呵呵地回了自己座位，一路上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惹得对面一个老翰林皱着眉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