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30章（第2页）

曹公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极稳。苏怀瑾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像某种压抑的鼓点，敲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在苏怀瑾脸上明明灭灭。他视线只落在自己靴尖前的那一小片青石板上。

不久后，曹公公引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最终停在一处偏殿前。殿门虚掩，里面透出一点摇曳的烛火光。

曹公公停在殿门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退到了廊柱的阴影里。

苏怀瑾站在殿门外，能感受到里面渗出来的、无形的威压。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领，然后才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很暗，只有御案上孤零零的一盏烛台亮着。烛火跳动着，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皇帝此时正歪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子，指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边的纸角。

苏怀瑾至案前跪下，衣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再就是指尖扫过卷纸的“悉窣”声。

皇帝没抬眼，他似乎在专注地看卷子，又似乎只是在发呆。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又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层白色的泪痕。

苏怀瑾从宫里出来时已是后半夜了，寒风呼呼的刮着，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来时还亮着的几盏宫灯不知何时被内侍摘走了，只剩下灯架上空荡荡的铁钩，在风里晃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的眉心始终紧蹙着，有些不安，又有些无可奈何。袖中的那把泥金折扇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宫墙上那轮被云层遮住一半的月亮。良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原来如此。”

放榜那日，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江越裹紧了斗篷，徒步前往张贴皇榜的承天门。

街巷里已是人声鼎沸，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第一时间窥见金榜题名时那荣耀的一刻。

江越低着头，只觉得周遭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都像针一样扎在耳边。

“听说了吗？这次的头名，怕是要出大事。。。。。。”

“可不是，那篇策论，听说连几位大人争得面红耳赤。。。。。。”

“唉，摊上那种流言，就算文章写得再好，又能如何？”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地飘进江越耳中，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承天门，那里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皇榜高悬，墨迹淋漓。江越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却又惶恐地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搜寻。

一个，两个，十个。。。。。。

她从榜尾往上找，那都是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江越”。

她的手越来越冷，心跳如擂鼓。

难道，因为那些流言，因为先生的回避，她真的被黜落了？若真是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是非，至少先生能保全清誉。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寻找，甚至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时，她的目光猛地定在了榜首的位置。

那里，在那一众或工整或飘逸的墨字顶端，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江越！

那一瞬间，江越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不敢眨眼，生怕那是幻觉，是梦境。

榜首？她竟然是榜首？！

这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流言蜚语之下，在那道几乎无解的考题面前，她竟然高中榜首？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哗然。

“榜首？！江越？！竟是他！？”

“怎么会是他！这。。。这岂不是坐实了苏家徇私之说？”

“荒谬！太荒谬了！一个品行不端、身陷丑闻之人，竟能高中榜首？这朝廷取士，还有何公允可言！”

“那篇文章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几位大人如此力保？”

质疑声、谩骂声、不可思议的惊叹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江越淹没。

那些目光，比殿试当日更加恶毒、更加赤裸，充满了嫉妒、怨恨和不解。

江越站在原地，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