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9章（第2页）

写到此处，她笔锋陡然一沉，墨色加重，写下了破题的核心：故，云姬辅圣，辅者，佐也。圣者，明也。佐明君以立制，非佐明君以信巫。今陛下承天景命，亦当承云姬之制，而非承云姬之“迹”。若舍实务而求虚妄，是舍本逐末，非圣王之所为也。

她没有回答“信不信鬼神”，她回答的是“何为真正的辅圣”。她把球踢了回去，你们说云姬是神，那是你们把“规矩”神话了。陛下要信，就该信云姬留下的“规矩”，而不是那点虚无缥缈的“神迹”。

最后，她落下结语，笔力瘦劲如骨：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也，不尚也。不尚，故民力专。民力专，故国可兴。此乃云姬辅圣之本意，亦为万世不易之规。

搁笔。墨迹未干，宣纸上的字迹却已稳如磐石。

殿内依旧死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考生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但江越知道，她已经走完了这段最险的路。

收卷的小太监捧着鎏金托盘走过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仿佛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长吁短叹。有人面色灰败，笔从指间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死死攥着考卷，直到墨迹蹭花了袖口也不肯松手。更有甚者，竟伏在案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被侍卫半拖半拽地架了出去。

江越交卷时，执笔的太监甚至多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垂着眼，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眼晕。石头还守在那辆半旧的马车旁，见她出来，那双布满茧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车辕，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考完了？”

江越点了点头上了车。车轮裹着麻布，碾过青石板路，依旧只有沉闷的“咚、咚”声。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京城的街巷里，考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或激愤，或惶惑。

“这题分明是陷阱！答信是愚，答不信是罪！”

“我瞧着，怕是陛下近来信了佛道。。。。。。”

“慎言！你不要命了？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这题清洗清流！”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宫墙内飞出，落进茶楼酒肆，落进寻常巷陌。殿试结束了，可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考生们的私下交流，愈演愈烈。

马车驶回世子府。府门依旧紧闭，石头跳下车，沉默地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院子里，枯叶又积了薄薄一层，那株枯梅下的草芽，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缩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望着校场那片空地出神。她悬着的心，非但没有因殿试结束而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江越坐回破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云姬辅圣录》。她翻到写满算式的那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上凹凸的墨迹。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了。

而此刻宫中，阅卷的工作正在紧张而秘密地进行。

此次殿试，由首辅苏衍总领阅卷事宜。因苏怀瑾自请退出，并未直接参与评卷，但作为朝中公认的才学之士，尤其在水利、民生等实务上见解独到，苏衍偶尔也会将一些有争议的卷子拿给他过目，听取意见。

这并非违规，而是一种父子间的探讨，也是朝中惯例。

阅卷之初，苏怀瑾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超然。

他看过几份卷子，大多中规中矩，要么极力渲染云姬神迹流于空泛。要么一味斥责鬼神虚妄，却未免刻薄且有涉忌讳之嫌。无一例外，都未能真正触及题目的核心，更无半分新意。

他只淡淡批下“平庸”、“险躁”等评语，便不再多言。

直到这日傍晚，苏衍拿着一份卷子走进书房，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

“怀瑾，你来看看这份。”苏衍将卷子递过，语气低沉，“此卷。。。见解颇为独特，已引起几位大人的争议。有人赞其通透，有人斥其狂悖。为父一时也难以决断。”

苏怀瑾接过卷子，指尖在触到宣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纸是内府特供的玉版，微凉，带着淡淡的檀墨香，与他静室里那方用惯了的砚台气味相似。

他垂眸，目光落在开篇那一行字上：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笔锋清隽，起笔藏锋，收笔利落，这力道，这架势，他如何认不出？永定河堤坝的验收单上，苏怀瑾批注的“核验”二字旁，就曾并排着这样一行小字，是江越偷偷描摹他的笔法练出来的。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