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8章（第2页）

这天清晨，她推开房门。院外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碎裂的脆响。她走到那株梅花树下，树根旁是她埋纸灰的地方，不知何时，竟真的冒出了一星嫩绿的草芽。

她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那片嫩叶。冰凉，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生机。

江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她回到屋里，将最后一点素绸条浸入砚台，然后拿起笔，在《云姬辅圣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苟一息尚存，则奋进不止。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

天光刚亮，江越便推开了偏院的门。枯叶上的霜，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她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往后院走。厨房的烟囱竟冒着极淡的青烟，一个沉默的背影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把破蒲扇费力地扇着火。是石头。

石头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去殿试？”

江越顿了顿，低声道：“嗯。”

石头没再多说，只把蒲扇往灶膛里一塞，站起身从墙角拖出一辆半旧的马车。这是之前峥衡带着他和江越出去胡闹时常用的车，石头对它熟得不能再熟。

他粗糙的大手在车辕上拍了拍，算是招呼。这动作，和当年在挽香楼后巷，他给两人望风时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动作，如出一辙。

江越没推辞，上了车。车板硬得硌人，她忽然想起那次去挽香楼的情景，三人也是挤着这辆破车背着苏怀瑾溜出府的。那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比现在要轻快些。

马车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往日里喧嚣的京城，今日却格外安静。江越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宫门方向隐约立着两排玄甲亲兵，长枪上的寒芒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石头没进去，只把车辕扶正，哑着嗓子丢下一句，“。。。。。。江哥，考完就回府。世子爷回来，还得见你呢。”

江越下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多做寒暄，只是对石头重重的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那扇沉重得能压垮人的宫门。

候考场的空气比外面沉闷得多，炭火气混着熏香，黏在人的皮肤上。江越一走进去，原本嘈杂的嗡鸣便像被利刃切断，瞬间矮了半截，紧接着，是更细碎、更黏稠的窃窃私语，顺着衣角往人骨头缝里钻。

“便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那日御史台弹劾的折子，满京城都传遍了。”

“断袖。。。。。。啧，真敢想，竟敢往苏首辅家公子身上靠。”

“看着倒是一副老实相，谁承想。。。。。。”

“离远些，晦气。”

目光像针，有好奇的打量，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更有甚者，见她走近，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脏病。

验身的宦官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例行公事地翻看了江越那件旧青衫，指尖在她袖口那处毛边和素绸上停顿了一瞬，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深不见底。

江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心底最大的一块石头。可那老者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一挥，尖着嗓子道：“过去吧。”

竟是这样顺利。顺利得让她有些发懵。她原以为，这道坎会横在眼前，让她头破血流，却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有人暗中递了话？她不敢深想，只低着头快步穿过那道门。

宏伟的大殿在眼前铺开，穹顶极高，光线从雕花的窗棂里斜斜劈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分割成一块块刺眼的光斑。江越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考官席。正中端坐的，正是苏衍。首辅大人一身紫袍，面容肃穆，眼神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丝毫波澜。两侧是各部侍郎，一张张面孔或威严，或淡漠。江越的视线在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终，又落回苏衍身上。

没有。苏怀瑾不在。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坠进了一口冰窖。那股子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比候考场的窃窃私语更刺骨。陛下说“想透了才算完”，可如今殿试在即，他竟连考官席都上不了。是身子未愈，还是。。。。。。那“规矩”他想得还不够透，连踏出静室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