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7章（第2页）

“她如今不是伴读了。”苏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是陛下摆在秤盘上的砝码。陛下赏她素绸，是告诉满朝文武，这枚砝码，陛下看着。你若急着去捡，就是伸手去碰陛下摆好的局。”

苏母转身，裙裾拂过地面，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苏怀瑾，留下最后一句，“面壁思过，思的不是过，是看清自己该站在哪条道里。你父亲让你去世子府教书，是让你去立规矩，不是让你去当棋子的。记住，首辅府的规矩，火烧到谁都没关系，唯独不能把自己烧进去。”

门被轻轻带上，静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苏怀瑾依旧跪坐在蒲团上，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把折扇重新合拢，握在掌心。扇骨冰凉，却奇异地稳住了他翻涌的心绪。

堤在，水才能安。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了下去，夜色像泼墨般，笼罩了整个世子府。偏院里，江越抱着那两匹素绸，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亲兵换岗时铁靴砸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江越忽然抬眼看向坐在破桌上、一脸憋屈的峥衡。

“世子爷，”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还是别去找靖王殿下了。”

峥衡一拳砸在桌腿上，震得桌上的秃笔都跳了一下，“苏木头在面壁，你在这破屋里抱着两匹绸子发呆，小爷心里憋屈！”

“不是发呆。”江越垂下眼，将素绸小心地放在床板内侧，“是温习功课。”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世子爷，我如今是‘资格待审’，不是‘资格取消’。陛下没说我不许考，只说‘待审’。既然如此，这书就得继续读，题就得继续算。若真到了重审那日，我连《营造法式》的注疏都背不熟，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峥衡愣住，张着嘴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会儿还想着背书？你倒是和那苏木头越来越像了。”

江越没接话，只淡淡道：“世子爷，您帮我把书房里那些书拿来吧，就是先生平日讲学的那些。”

峥衡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那股子邪火忽然就泄了一半。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一脚踹开破凳子，“像苏木头！真他娘的像！行！你等着！小爷把那书房给你搬空！”

门被摔得震天响。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亲兵的劝阻声，紧接着是峥衡暴躁的吼声。，“滚开！老子自己的书房，拿几本书还得你们准？霍临！你管管你的人！眼睛都长头顶上了是吧？”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有人低声应了句什么，脚步声才重新响起，一直到了偏院门口。

峥衡一脚踹开门，怀里抱着、腋下夹着、手里拎着，全是书。有苏怀瑾批注过的《论语》，有工部刊印的《河防一览》，还有几本边角都磨破了的手札。他把书一股脑堆在江越面前的破桌上，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给！都是那苏木头的宝贝！小爷看都没看过！”峥衡拍了拍手上的灰，喘着粗气，“你好好看！”

他没说完，转身又走了。这一次，他的背影没那么暴躁，反而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江越看着桌上那堆书。书页上还有苏怀瑾清瘦的字迹，有的旁边还留着峥衡不知何时蹭上的油渍。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笔锋，然后一本本摊开，在膝上铺好。

窗外，练枪的破风声重新响起。

“哈！哈！”每一声都带着狠劲，比往日更甚。江越走到窗边，透过糊着厚纸的窗格，隐约看见校场上，峥衡赤着上身，汗水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光。

霍临站在他身侧，一身玄甲，面无表情，只在峥衡动作变形时，才用长枪杆在他臂膀上不轻不重地一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越收回目光，坐回破桌前，翻开最上面那本《考工记》。书页上，苏怀瑾的批注依旧清冷：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偏院里的日头，总比外面短些。清晨是被峥衡的枪风声叫醒的，那声音一日比一日沉，少了些莽撞，多了几分筋骨绷紧的韧劲。

晌午时，霍临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不说话，只将食盒放在门槛外。饭菜永远简单，冷硬的米饭，一碟咸菜，偶尔会有几块嚼得动的老肉。江越便在这饭香里，把《河防一览》里关于夯土比例的注疏，一遍遍在心里推演。

她没再试图从书里找暗号，也没等来任何人的传话。只有一次，她半夜起身喝水，似是听见了折扇开合的“咔哒”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无声的计数。她站在窗边听了许久，直到那声音消失在夜风里，才重新坐回桌前。

《云姬辅圣录》她翻得最勤。神女云姬的故事她早已倒背如流，如今再看，却只盯着那些插图里云姬手中的规、矩、准、绳发呆。她开始用那瓶金疮药里所剩无几的药水，在书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地描摹永定河堤坝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