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6章（第2页）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从峥衡脸上，移到大皇子铁青的脸上，最后落在自己指尖那枚扳指上。扳指缓缓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大皇子萧执沉着脸朝着御座深深揖了一礼，“何人如此大胆敢刺杀世子和朝廷命官？求陛下明察，还苏大人一个公道，江越救主有功，依儿臣看，不像是那等满城风雨的腌臜之辈。”

皇帝指尖那枚扳指“咔哒”一声，终于停转。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四皇子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四，你怎么看？”

四皇子萧执掇了掇袖口，那动作慢条斯理，他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大皇子绷紧的下颌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儿臣看？儿臣看大哥这变脸变得可真快。”

满殿死寂里，这句话像根冰锥，扎得人耳膜生疼。

四皇子往前踏了半步，对着御座略一颔首，才继续道：“方才张德庸张大人弹劾苏怀瑾徇私舞弊时，大哥还说他‘恐遭宵小蒙蔽’，要他‘自省’。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苏怀瑾就成了‘该还公道’的忠臣，那江越也成了‘救主有功’的义士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大皇子脸上，那点笑意未达眼底，“大哥这‘公道’二字，是早就揣在袖里了，还是。。。。。。刚被世子这头磕醒了？”

大皇子袖中的手捏得骨节发白，指腹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脸上硬是挤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沉痛，对着御座躬身道：“四弟此言差矣。此前为兄只知有人弹劾，不知其中尚有刺杀之实。如今听世子所言，方知苏怀瑾与江越竟有此等护主之功。儿臣身为皇室长子，岂能坐视手足与肱骨受此惊扰？”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慨：“如今既知有人胆敢刺杀世子、行刺朝廷命官，此等狂悖之徒，若不揪出，何以正国法？何以安人心？儿臣恳请陛下明察！”

四皇子却像是听了个笑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带着几分凉意，“哥倒是深明大义。只是这‘腌臜之辈’。。。。。。方才，是谁的侄子在哭嚎着说人家‘断袖’？又是谁领着几百个举子，闹着要取消人家的恩科资格？”

他没等众人反应，话锋一转，直直看向御座：“父皇，儿臣以为，这刺杀是真，那‘断袖’的谣言，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只是这风，不知是从哪片脏水里吹出来的。”

大皇子脸色彻底黑了，他猛地看向四皇子，眼底的警告几乎要凝成实质，却硬生生忍住，只对着御座沉声道：“四弟！你莫要血口喷人！此事关乎皇室颜面与朝堂安稳，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两个字，不高不低，瞬间浇灭了殿内剑拔弩张的火气。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在大皇子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四皇子，最后落在依旧跪在地上、肩膀微颤的峥衡身上。

“峥衡，你起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挨了一箭，还跪得住，也算有点骨气。”

峥衡哆嗦了一下，不敢起身，只把头磕得更响，“皇伯父，侄儿不敢起。。。。。。那箭伤的虽是江越，却实打实的是冲着侄儿来的。”

皇帝没再理他，指尖重新摩挲起那枚扳指，只是这次，转动的速度慢了许多。

“刺杀之事，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皇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苏怀瑾。。。。。。暂回府中思过，待案情明朗，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跪在下方的峥衡，又落回大皇子身上，那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至于那江越。。。。。。恩科资格，继续‘待审’。不过，救主有功，赏内务府拨两匹素绸，送到偏院去。”

“退朝。”曹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

大皇子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只对着御座躬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儿臣遵旨。”

四皇子也跟着深深揖了一礼，高声道：“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在殿外荡开，文武分列，鱼贯而出。

大皇子走在最前，明黄的袍角拂过金砖，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温润笑意，仿佛方才殿内那场险些将他掀翻的风波从未发生。四皇子萧执落后半步，同样面带浅笑，甚至还在经过大皇子身侧时，极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对方并不凌乱的袖口，低声道：“大哥慢走，方才殿上。。。。。。弟弟年轻气盛，若有冲撞，还望大哥海涵。”

那笑意未达眼底，大皇子脸上的笑容也纹丝未动，只侧过头，用同样温和的嗓音回道：“四弟说哪里话，为国分忧，本是应当。”只是那“分忧”二字，咬得极重，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未散的寒意。

苏怀瑾未与任何人寒暄。他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月白色的常服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清冷。他径直上了府中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回到府中，便挥退了所有仆从，独自踏进静室。

面壁思过。这四个字，是陛下的旨意，也是他此刻最好的屏障。室内无灯，只有一束微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挺得笔直的脊背上。他面前无墙，只有一片虚空。他指腹摩挲着袖中那枚被折扇压出的深痕，眼底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