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25章（第2页）

“走。”

亲兵没有多余的解释，架着她便往外拖。江越双脚几乎离地，只能踉跄着被拖出书房。深秋的冷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襟，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穿过回廊时，她拼命睁大眼睛在院中搜寻。后院空荡荡的，昨夜被峥衡枪风扫落的枯叶还在地上打着旋，可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提着枪满院子疯跑的身影，却不见了。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峥衡也不见了。

这个认知比亲兵的钳制更让她恐惧。先生被带走，世子爷也下落不明，偌大的世子府，此刻竟像一座死寂的坟。

她被粗暴地推进偏院那间狭小的耳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又残忍。

江越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才勉强站稳。她大口喘着气，却觉得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土腥和霉味。

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方格，她看见院墙外、屋檐下、回廊转角，密密麻麻站满了玄甲亲兵。长枪的寒芒在日光下闪烁，将这小小的偏院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害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这无边的寂静和未知。怕自己昨夜的一念之差，真的成了拖垮所有人的那根稻草。

江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怀里的《营造法式》硌得她生疼。院外亲兵换岗的铁靴声一声声砸在心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

她猛地低下头，近乎粗暴地扯开《营造法式》的锦缎封皮。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那股子熟悉的沉香，像一根细针，勉强刺破了笼罩在心头的那层厚冰。

她颤抖着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物件上。偏房里只有一张破桌，桌上放着半块墨锭、一支秃笔，还有白天亲兵扔进来的冷硬干粮。

她抓起那支秃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笔杆是竹制的，末端有些开裂。她一言不发，用指甲一点点抠下竹片边缘的毛刺，又拿起干粮，掰下一小块，在桌角粗糙的石面上反复磨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在乎做出来的是什么。她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把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和慌乱，死死压进手里的动作里。竹屑和干粮渣掉在地上，混着她掌心渗出的冷汗，黏成一小堆污浊的粉末。

金銮殿上，气氛凝滞如铁。

御史中丞张德庸出列，玉笏击掌，声如裂帛，“陛下，苏怀瑾身为世子师，徇私舞弊，保荐那来路不明的江越参加恩科。此等劣迹斑斑之徒，若得登庙堂，置我大魏纲纪于何地？臣恳请陛下准证人赵琥珀上殿！”

御座上的人只略略抬了抬下巴。曹公公便尖着嗓子，拖长了调子喊道：“宣——赵琥珀，上殿！”

赵琥珀一瘸一拐地被扶上殿，膝盖刚一沾地便哭嚎起来，涕泪横流，“臣侄赵琥珀，参见陛下！江越那厮。。。。。。他行止乖张，与苏大人有断袖之嫌啊！这等污秽之事，京城早已人尽皆知，臣侄便是被此人暗算，才落得这般境地！”

苏怀瑾立于殿中，月白常服一丝不苟。只依礼法望向御座，“陛下，江越身家清白，臣只是依恩科荐举旧例，审批发放文书，何来保荐一说。”说着，他又轻扫了一眼赵琥珀，“当日臣受聘于世子府，张侍郎的侄子赵琥珀也曾入府听学，是其称病缺席，非臣只教江越一人。”

赵琥珀听到这脸都青了，想反驳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工部侍郎张之度也哆哆嗦嗦的出列下跪，额头抵地，“臣惶恐！陛下明鉴！”

“苏怀瑾！”张德庸脸色铁青，声音拔高，“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影响恶劣！如今数百名举子联名上书，若真容此等德行有亏之辈入闱，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寒心？”一道嗤笑声传来，四皇子萧执向皇帝行了一礼，“朝廷纲纪，何时轮到区区举子来定夺了？难不成御史台如今能耐了，要做陛下的主了不成？”

张德庸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万死不敢！”

“四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大皇子适时出列，他看了眼苏怀瑾，又瞥了眼御座上沉默的皇帝，笑道：“苏大人才干出众，乃国之栋梁。只是这人心叵测，恐是遭了宵小蒙蔽。苏怀瑾，你且自省，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许。”

苏怀瑾垂眸，只淡淡应了声“臣不敢。”

四皇子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满殿文武心头一紧，“自省？若说苏大人结党营私，那满朝文武，怕是找不出几个清流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德庸惨白的脸，又落回大皇子身上，语气依旧平淡，“还是说。。。。。。苏大人带着那个江伴读，在永定河修堤时，挡了谁的财路？”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此刻竟齐齐噤声。有人垂首盯着靴尖，有人猛地收紧了袖中的手，更有甚者，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柱子后挪了半步。

殿内只剩下龙椅上，皇帝指尖轻叩扶手的那一声极轻、极慢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