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16章（第2页）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流言没能压垮她，反倒是有什么东西，暂时钩住了她的注意，钩得那样紧，紧到让她连“偷师”的心思都淡了。

苏怀瑾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合上，放回手边。剩下的时间里，他讲得比平日更慢，更细。

他知道下面二人的心思都不在这堂课上，他是讲给自己听的。

课罢，苏怀瑾未如往常般即刻离去。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案上的笔墨，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

峥衡早已按捺不住，待苏怀瑾一合上书，便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书堂内，顷刻间只剩下二人。

江越依旧垂着头，盯着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她能感觉到苏怀瑾停在了她身侧，那股混杂着药味的沉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明日起，世子府门禁增一倍。凡入府者，皆需登记造册，由我过目。”

江越指尖猛地一缩，却没有抬头。

苏怀瑾的声音很平，却字字重若千钧，“我已行文京兆府，严查近半月入京的可疑匠人，尤其是。。。。。。擅制机关鸟雀之类玩物者。”

“奇技淫巧，最易迷人眼。有人借此博取声名，甚至以此惑人心智，搅乱朝堂清誉。”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江越，你心思活络，是好事。但这世上的路，看似千万条，有些岔路，看着是捷径，实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江越死死攥着袖中的伤口，就在她以为他会说出更决绝的惩罚时，苏怀瑾却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后，从那摞厚厚的书册最底下，抽出一卷用青色锦缎包裹的图册，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苏怀瑾垂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少了些往日的寒霜，“这是工部早年编纂的《天工开物》孤本，其中涉及水利、织造、营造之法，皆是经世致用之学。你若真对机括感兴趣，便堂堂正正地学，拿着它去问，去钻研。而不是去碰那些来路不明、只会教你如何钻营取巧的旁门左道。”

他将图册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你的路，不该断在那些宵小手中。我拦你，不是为了困死你，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明白吗？”

说完，他负手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盯着案上那卷青色锦缎包裹的图册，许久，才极慢地伸出手。

她缓缓翻开。

墨迹工整，绘图严谨，每一页都透着工部典籍特有的肃穆与正统。水利、织机、夯土营造。。。。。。这些才是苏怀瑾眼中“经世致用”的学问，是能摆在明面上，供人研读、受人尊敬的“大道”。

她一页页翻过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怀瑾的模样。他只是太固执，可确实没有伤害过她，他的严厉是想让她走上正途。她似乎差点忘了自己是为准备几个月之后的恩科，如今时间已经不多了，自己却沉溺于别扭的心绪里。

一种迟来的愧疚情绪慢慢涌了上来。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下那道已经结痂的血痕。她忽然觉得，自己为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图，连苏怀瑾教她的“稳”都弄丢了。

当晚，江越没有点灯，而是将那绢图重新折好，压在了那叠抄好的《乐记》最底下。她不会再把它带在身上，也不会再在深夜里，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去揣摩它的机巧。

隔日，她依旧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

峥衡溜出去后，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捧起了那本《天工开物》。她看得极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甚至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位上那个正低头批阅课业的月白色身影。

苏怀瑾似有所感，抬眼望来。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孤本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虽然疲惫却不再涣散的眼神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

可那一个细微的点头，却像一道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进了江越的心口。

此时，峥衡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好奇地扒拉了一下那本《天工开物》，江越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把书合上，而是任由他看着，甚至还低声解释了一句：“这是讲水利车构架的，你看这里。。。。。。”

接下来的几日，江越的生活被一种近乎苛刻的规律填满。晨起抄书，日间听讲，课后便捧着那本《天工开物》研读，连峥衡拉她去园子里投壶，都被她以“需温习课业”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