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壮士忽悠了楚霸王（第2页）

“秦王虎狼之心，杀人杀尽，处罚残酷，所以天下反叛！楚怀王曾和诸将约定：‘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封作关中王。’现在沛公先打败秦军进了咸阳，一点儿东西都不敢动用，封闭了宫室，军队退回到霸上，等待大王到来。特意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的原因，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的进入和意外的变故。这样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有功的人，你项羽要是这样做了，和已经灭亡的秦王，有什么区别！”

看似一番劈头盖脸的指责，在樊哙之前给项羽树立的“不通礼仪粗鲁耿直”的忠良死士形象的基础上，却毫不突兀，显得如此水到渠成。就像是一个不懂得天下大事、不懂得阴谋计策的士兵，对于一件事情最淳朴的发泄一样。

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

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

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

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

——《史记》

这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显然说动了项羽。因为项羽看来，这样一个壮士，只懂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为了保护主人不惜和自己针锋相对，简直是忠良厚道的完美卫兵，这样一位心思简单的武夫，说出来的话，应该真的是发自肺腑、毫无心机。

“壮士”不是酒囊饭袋

恍惚中，楚霸王项羽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个江东学剑的少年为了梦想浴血奋战，为了捍卫梦想而吐露心声。

面对樊哙的指责，项羽居然没有发怒，他看不起市井出身混到和他并列一方豪强的刘邦，却欣赏忠勇憨厚的樊哙。然而项羽没有看出，樊哙看似心直口快的指责，却蕴含着令人拍案叫绝的政治智慧和心理说服力。

首先，樊哙树立了项羽所欣赏的蛮横粗鲁、憨厚朴实的壮士形象。紧接着，这样的一位猛士，为了保护主公，敢冒着被当场杀死的风险闯帐，甚至质问项羽，让项羽只觉得樊哙是个毫无心机的护主武人。

其次，一个自己欣赏的人，能够臣服和尊重自己，那么项羽的心理不自觉地对这个“壮士”产生了认同和信任。这个巧妙的心理把握，令项羽站在了道德的高台上，无法拉下脸皮来真正动手诛杀刘邦和樊哙。项羽得到了樊哙的似贬实褒的夸赞，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樊哙早已设计好的思维模式中，开始相信刘邦真正是为了自己看守财富，而并非是争抢覆灭秦朝的胜利果实。

而项羽没有发现的是，樊哙反复偷换概念、转移矛盾的技巧，岂是一个吃肉喝酒的莽夫壮士所为。看似鲁莽的闯帐，实际上却是剑走偏锋，似乎危险，却并不有生死之忧。足够了解项羽的樊哙，居然巧妙地让项羽把一个狡猾而有政治智慧的自己，当做了不通谋略军机的壮士；陈述怀王“先入关中者为王”的命令，又隐约中把项羽推到义帝的对立面，同时，把一个野心勃勃的汉王刘邦，替换成了一个被误解的、勤勤恳恳的弱者。

三言两语，巧妙地把刘邦集团的位置从“抢夺胜利果实者”这个概念，替换成了“为大王看家护院，守护财富”。随后，这位看似憨厚的猛士，把“大王项羽远比秦二世更加英明，不会诛杀功臣”这顶高高的帽子抛了出来。

这样一场跌宕起伏的夜宴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一步步进入了樊哙的节奏中，随后高祖刘邦借着入厕之名，打算逃遁，又难做决定时，这位“朴实笨嘴的壮士”樊哙，冲着刘邦一声大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不跑，还讲什么宴会告辞礼节？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于是鸿门夜宴的其中一位主角刘邦虎口脱险，另一位主角项羽原谅了汉王的背叛，把玩着张良送来的美玉，却被自己的亚父范增大骂了一声：

“项羽怎么值得我出谋划策！将来，我们的天下，都是刘邦的了！”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史记》

就这样，樊哙这个看似粗鲁憨直的“壮士”，靠着喝酒吃肉，三言两语，就将无人可挡的勇猛霸王玩弄于股掌之间，令四十余万联军的强大压力消于无形。毫无征兆地，就成了决定了项羽、刘邦两位君王的历史命运的重要节点。

还军灞上的刘邦就此摆脱了覆灭的命运，避开了与士气正旺、实力占优的楚军过早地展开决战。刘邦所部，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而项羽，却在随后的分封不均导致的战争泥潭中，越陷越深，甚至命令英布诛杀了义帝楚怀王，彻底站在了天下诸侯和民心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