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臣这就去请李一珍李先生一同会诊,他浸淫岐黄之术数十年,对中原外的奇毒也颇有研究,说不定能有别的法子。”
“好。”
楚骁收回手,宽袖掩住了指尖微颤的弧度。
“贺鹏程那边,你们一定要尽全力医治。记住,此事列为绝密,后宫、朝堂、军中,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除了你和李一珍,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陛下放心,老臣省得轻重。”王院判躬身重重叩首,眼底压着焦灼与痛惜,“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探出个解法。”
他提着药箱退出去时,腰弯得极低,脚步放得又快又沉,背影里满是压不住的惶然与无力。
殿门重新合上的瞬间,楚骁才缓缓抬手,看着刚才王院判用银针扎过的地方,血是黑色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用袖口擦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案头的烛火静静燃着,烛泪顺着蜡台淌下来,凝成一滩暗红的渍,像极了北境雪地里没干透的血痕。
他就那么坐着,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从霞光满天坐到夜色沉沉。殿内暗得看不清奏折上的字,他也没叫人点灯。
彷佛只有在彻底的黑暗里,他才能卸下片刻帝王的铠甲。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柳映雪的声音带着点疑惑传进来,“天都黑透了,怎么不点灯呀?”
楚骁猛地回神,指尖飞快扫过案头,把桌子上写的信塞到了自己袖口之中。
他顺势揉了揉眉心,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映雪?云儿?你们怎么来了。”
宫人鱼贯而入,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瞬间铺满大殿,驱散了满室暗沉。
“陛下忘了?”柳映雪走上前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领口,指尖状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腕,很凉,“今早说好的,今晚在偏殿设小宴,给阿如娜妹妹接风。臣妾见您迟迟不来,就带着云儿过来瞧瞧。”
“对对对,你看朕这记性。”楚骁笑着起身,顺势握住她的手,“一回来就扎进奏折里,竟把这事忘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别让她们等急了。”
“是在为世家的事烦心?”柳映雪跟着他往外走,轻声问了一句,“若是难办,便缓一缓。身子要紧。”
楚骁脚步微顿,随即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刚和周老、李将军议了议五大世家的事,意见不太一致,多想了会儿。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寻常政务。
柳映雪也没再追问,帝王有帝王的难处,她是皇后,该懂分寸。
只是她悄悄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暖意渡给他。
她不知道,她掌心的温度越暖,楚骁心里的涩意就越重。
偏殿里早已摆好了宴席,暖融融的。
瑶光扶着腰坐在侧位,阿如娜正拘谨地坐着,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家宴而已,不必多礼。”楚骁抬手示意,率先坐了主位。
宴席一开,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柳映雪不停地给阿如娜布菜,指着每道菜给她讲名字、讲来历;瑶光也笑着给她递甜点,说宫里御厨做的奶糕,和草原的奶酥味道有几分像;楚云也举着小筷子,给阿如娜夹了块酥肉,奶声奶气地说:“母妃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阿如娜起初还有些局促,可架不住三人都温和善意,渐渐也放开了。
她笑着说草原上的宫里的烤肉比草原上的还香,说起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的事。
楚骁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欢声笑语,看着阿如娜脸上越来越多的笑意,看着瑶光抚着小腹眉眼温柔,看着柳映雪端庄持重眼底含柔,看着楚云小大人似的认真布菜,也跟着笑,时不时给身边人夹一筷子菜,看起来与平日别无二致。
暖黄的灯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沉重。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