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全世界拋弃的悲凉漫上心头,委屈、惊惶、无措、还有那份深藏的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之感,齐齐涌了上来,眼圈瞬间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她心绪翻腾、几欲落泪之时,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是周嬤嬤。
周嬤嬤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黛玉身侧,將她半护在身后,隔绝了那片混乱。
她並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平静而坚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黛玉挡住了许多惊慌窥探的目光,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黛玉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暖意和力量,鼻尖一酸,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於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水模糊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润清朗的脸,想起运河船上无声的照拂,想起码头上周全的安排,想起他让周嬤嬤带来的那句“安心”……
同样是表兄,同样是王孙公子,就连年纪也相差仿佛,怎地就有了天渊之別?
有了这份鲜明的对比,眼前这片混乱和宝玉那备受呵护的“痴狂”,在黛玉眼中便只剩下了不可理喻与深深的疏离。
好一阵兵荒马乱,待贾母那边费力哄得宝玉止了泪,戴上玉,一回头,正瞧见黛玉独自垂泪,被周嬤嬤护在身侧的情景。
老太太心里一咯噔,方才光顾著宝玉,倒冷落了这新来的外孙女,瞧她小脸煞白,泪痕宛然,怕是嚇著了,也委屈著了。
不由一阵疼惜,又有几分歉然,忙松出一只手来牵住黛玉,半搂进怀里。
抚著她瘦弱的肩背,感觉这孩子身子微微发著颤,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可又捨不得说宝玉的不是。
只一叠声地安抚:“好孩子,你哥哥自小与旁人不同,他是个有来歷的,你大约也听过,一时犯起痴病来才这样,原不是冲你,平日里待姊妹们更是极好的,往后你便知道了……”
老太太絮絮说著,出口便是替宝玉周全。
黛玉心里明镜一样,低垂著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贾母见她如此乖巧隱忍,越发心疼,想著总得补偿些什么,目光在屋內侍立的丫头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身边一个穿葡紫綾袄、白綾掐牙背心的大丫鬟身上。
这丫头名唤鸚哥,生得眉清目秀,行事也稳妥,是她跟前得用的。
“鸚哥儿,”贾母唤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儿起,你就去伺候林姑娘。林姑娘初来乍到,身边虽有旧人,到底对咱们府里的事儿不熟。你是个周全的,凡事多提点照应著,不要怠慢了。”
鸚哥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黛玉磕了个头:“奴婢鸚哥,给姑娘请安。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贾母这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多有安抚之意,或还有在周嬤嬤这等“外人”面前描补一二、显示贾府待客周全的心思。
黛玉生来有一颗玲瓏心,自然明白当中关窍,虽仍委屈,但也不能拂了外祖母的面子,因是忙让雪雁扶她起来,轻声道:“有劳姐姐。”
见黛玉收了人,贾母神色稍霽,便又温声对黛玉道:“好孩子,你受了惊,又一路劳乏,今日且好生歇著。”
说著,便提起安顿之处。
老太太原是想好了的,玉儿初来,必是要留她在自己身边好好亲近亲近。
一则,贾母院儿本也是荣国府里最妥当最舒適的地方,使唤人手也多,方方面面都能照看到。
二则,府里的下人眼头活,谁得老太太的宠,谁在府里的体面就大。
所以,这也是贾母对黛玉的庇护与疼爱。
不料宝玉一听老祖宗要自己从碧纱橱搬出去给林妹妹腾地方,却不依了。
央道:“好祖宗,我就在里头很妥当,又何必搬出来?”
他不愿搬的道理也有一箩筐,在老太太跟前住著,既不必被老爷日日敦促学那些经义文章,又能与姊妹们时常玩在一处,而且老太太身边的大小丫鬟,个个水葱似的,远不是別处可比。
不过这话一出,暖阁內霎时一静。
方才摔玉的风波才平,宝二爷又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