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来若杨家时运有变,渐渐起势;或我张家於翡翠谷地域有所需求——无论是探听某些特定的消息、寻觅某种独有的资源、乃至处理某些不便直接出面的事务——这条今日初步建立的、留有善意的渠道,或许便能成为关键时刻那道得以叩开的门扉。
信息、地域性的人脉、对一方水土的熟悉感,这些看不见摸不著、无法立刻標价的资源,往往在风云变幻之际,比明码標价的灵石更为珍贵,有时甚至能救命,能兴业。”
他略作停顿,给予其消化思索的片刻。
望著儿子渐趋专注的神情,眼中懊恼稍褪,浮现出思索之色,张守仁知道火候已至,可以揭示更深一层的考量了。
他的语气愈发语重心长,为他指点人生上那些隱藏的暗礁与涌流:“生意买卖,家族生存发展之道,岂能局限於『钱货两讫的简单框框?
人脉网络、信息渠道、家族信誉的积累、乃至对一方陌生地域的初步了解与悄然渗透……这些,皆是构筑一个家族长久根基不可或缺的无形资產。
它们如同大树的根系,深埋土中,不显於外,却是支撑枝繁叶茂的根本。
你与杨秀莲的同窗之谊,藉此行得以在家族层面稍稍巩固,从个人情谊延展至家族间的初步认可;翡翠谷內大致的灵气分布、主要家族势力概貌、物產特色乃至人情风向,我们亦有了第一手的、远超书本记载的直观认知。
这些收穫,哪一样能用简单的灵石数目来衡量?
它们是我张家向外延伸的触角,是未来可能的机会所在。”
说到林家,张守仁的语气更显客观冷静:“林家亦是同理。他们给出的灵矿价格,相较郡城坊市同类,已算公道,甚至略有让利。
交易间,他们也透露了家族对入品丹药的长期需求。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息的交换,一种潜在合作方向的提示?
之所以目前未能达成更深合作,非是情谊不足,或对方刻意轻慢。
究其根本,是我张家自身实力尚且薄弱,目前確实拿不出足够让对方心动、愿意平等交换的独特资源。
这並非此行失败,而是照见了我们自身的不足。
知不足,而后能自省,能奋进,这亦是收穫。”
见张道临神色渐趋沉静,眼中的懊恼不甘逐渐沉淀为深沉的思索,张守仁知道,是时候將话题引向那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敏感的核心——那个关乎张家未来根本道路的命题了。
“道临,先前我突破灵液境时,你曾与我商议家族成为苍澜宗附庸一事。
你需明白,附属宗门,绝非仅有风光与便利。其状若冠冕,耀眼却也沉重,可谓福祸相依,甘苦自知。
其利確实显著:宗门庇护之名,如同一面大旗,可免去许多宵小之辈的骚扰与试探,行走在外,底气自然更足;获取某些紧俏资源、稀有信息的渠道,或能藉助宗门网络更为顺畅;宗门手指缝里偶尔漏出些许好处、任务,也足够许多中小家族饱食一阵。
此乃『依大树好乘凉之理,显而易见。”
他声音陡然下沉,一项项剖析,將那光鲜表象下的骨血与代价,清晰而冰冷地呈现出来:“然其代价,同样沉重无比,且往往与利益共生,难以分割。
首当其衝,便是定期上供。这『上供二字,涵盖甚广:定额的灵石、指定的灵材矿產、家族领地內產出的特定灵物……乃至,家族中崭露头角、天资优异的优秀子弟,皆可能列入贡单,成为必须向宗门缴纳的『代价。
宗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忠诚,而附属家族,便是其稳定的人才来源之一。此乃依附的根基之约。”
他顿了顿,让这第一项代价的重量充分沉淀,才继续道,语气愈发肃穆:“其次,便是身不由己,深度捆绑。宗门徵调令下,无有理由推脱。探索新发现的秘境险地,需派人手;参与宗门与其他势力的明爭暗斗,需出人出力;戍守边关的要衝之地,需派驻修士长年驻防;各种或明或暗、或利或危的任务,需调遣族人完成。
家族有限的人力、物力、財力,乃至族中修士个人的修行前程、性命安危,都將被深深地、无可避免地捲入宗门那庞大而复杂的利益棋局与战略漩涡之中。一入此局,便再难独善其身,家族的兴衰,將与宗门绑定得更紧,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极易俱损。”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逐渐凝重的脸上,声音更沉,带著一位家族掌舵人经年累月积累下的审慎与远见:“那么,以我张家眼下之境况——家族迁徙至此不过五代,根基初立,人口单薄,族產有限;高端战力方面,为父也才是刚入灵液境修为,可谓捉襟见肘,青黄不接——如此家底,如何经得起这般持续不断的消耗与莫测高深的风险旋涡?
这便是我隱匿灵液境修为的诸多缘由之一。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如今之张家,最需要的不是引人注目的光环,而是如春苗於地下潜滋暗长,是默默积累,暗暗发展,夯实地基,壮大本体。
而非过早地曝露於烈日狂风之下,被各方目光审视,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裹挟、利用,甚至成为博弈的棋子与牺牲。
依附强者,確是一条看似光明的捷径,能省去许多初期的艰难攀爬。
然,天下从无免费之宴席,依附者往往需让渡部分自主之权、发展之方向、乃至族运之选择。
为父所愿,是张家能先凭自身之力,在这片土地上扎稳根须,枝干渐粗,拥有一定的独立存续能力与战略选择余地后,再从容权衡,是否要走那一步,以及何时、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