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襄城的夏夜潮湿黏腻,即使入了深夜,空气里依旧残留著白日蒸腾的热气。街边老旧路灯昏黄微弱,透过廉价宾馆的玻璃窗,斑驳落在地板上。钱子睿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周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还有远处车流隱约的嗡鸣。
脑子里反反覆覆回放著傍晚车站的画面。
那辆白色轿车平缓驶离,林月没有回头,晚霞压在肩头,温柔又决绝。那一声沉闷的车门闭合声,像一道锁扣,轻轻合上了他乾净纯粹的大学四年,也隔开了两个人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人生轨跡。
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著,停留在两人最后的聊天界面。
【下周我休周三,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简单两句,克制又拘谨。没有热恋情侣的缠绵不舍,只有成年人默契的分寸感。仿佛大家心里都清楚,从踏入襄城这片土地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味。
一个体制內,朝九晚五、寒暑带薪;一个泥地里,日晒雨淋、全年无休。
鸿沟无声,却宽如天堑。
清晨六点半,闹钟刺耳震动,硬生生撕裂朦朧睡意。
钱子睿快速起身,简单洗漱完毕。依旧是昨日那一身朴素穿搭,泛白白t、黑色长裤、泛黄小白鞋。他拖著破旧行李箱,走出宾馆大门。清晨的襄城还未彻底甦醒,薄雾笼罩著城市边缘,空气湿润微凉,夹杂著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清新气息。
城南,安置房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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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喧囂,没有规整的商业街,没有高档居民区,一眼望去儘是空旷荒地、泥泞土路,还有成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楼栋。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渣土车反覆碾压出深浅不一的车辙,黄泥土质鬆软,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没有硬化路面,没有绿化植被,只有最原始、粗糲的工地模样。
打车抵达工地门口,司机师傅看著前方漫天尘土,善意提醒了一句:“小伙子,里面中南建设的工地吧?陈金石的场子,这片安置房搞好几年了,里面苦得很,你这白净书生模样,怕是熬不住。”
钱子睿愣了愣,轻声道谢,默默付帐下车。
脚下鬆软黄泥沾附在鞋边,潮湿的泥土裹挟著尘土,弄脏了他乾净的小白鞋。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心里却清楚,这只是开始。从今往后,泥土、灰尘、水泥浆,將会成为他生活里最常態的印记。
工地大门简陋粗獷,两扇锈跡斑斑的铁质推拉门,漆面剥落、锈痕密布。大门旁立著一块褪色的铁皮公示牌,红漆字跡经过风吹日晒,早已发白模糊,勉强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工程信息。
项目名称:襄城城南安置住房建设项目
建设单位:襄城安居集团有限公司
总包单位:襄城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
建设规模:总建筑面积200000㎡,共计24栋安置住宅楼
结构类型:剪力墙结构,多层及小高层组合
开工日期:2016年03月
竣工日期:2018年12月
一块冰冷的公示牌,直白写明了这个项目的所有底色。
二十万平方、二十四栋安置房。没有高端商业的光鲜亮丽,没有地標建筑的恢弘气派,只有纯粹的民生安置房。户型规整、外立面朴素、施工標准通俗,造价低廉、工序直白,是最接地气、最熬人的土建工地。
而襄城中南建设,便是这片工地的掌控者。
钱子睿入职的这家私企,在襄城本地扎根多年,深耕民生基建领域。老板陈金石,是襄城本地赫赫有名的工程老炮。九十年代初,刚满二十岁的他,带著同村八个青壮年兄弟,徒手扎进建筑工地,从最底层的木工班组做起。扛模板、支木架、拌砂浆,吃过旁人吃不了的苦,熬过旁人熬不住的难。
二十年摸爬滚打,从一无所有的农村务工人员,到拥有正规资质、独立项目部、本土人脉扎实的私营建筑集团老板。陈金石身上没有文人的儒雅,只有江湖磨礪出的狠戾、通透与圆滑。他深諳本地官场规则、通晓劳务人情、拿捏甲方心思,一手江湖义气,一手铁血管控,硬生生在襄城建筑行业站稳脚跟,稳稳盘踞本土民建市场。
城南安置房,便是他今年压重注的大项目。
走进工地大门,嘈杂声响瞬间包裹全身。
塔吊旋转的嗡鸣、搅拌机滚动的摩擦声、振捣棒穿透混凝土的震动声、工人粗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刺耳。漫天尘土隨风飞扬,混著水泥灰、泥土渣,落在肩头、发间,空气浑浊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沙土的粗糙质感。
视线之內,二十四栋楼栋错落排布,部分楼栋刚出正负零,光禿禿的混凝土桩基裸露在外;几栋进度较快的楼栋,已经搭建起三四层脚手架,绿色安全网层层包裹,密不透风;远处大片空地尚未开挖,荒草遍布,黄泥裸露,一眼望不到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