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安静站在路边,身形纤细柔和。她背著一只乾净的蓝色匡威双肩包,背包版型简约耐看,是大二那年钱子睿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顶著寒冬酷暑,一点点攒钱给她买下的生日礼物。那时的他没有额外生活费,没有家庭补贴,为了攒下这笔钱,周末穿梭在城市各个小区,给中学生补习功课,熬夜备课、来回奔波,省下饭钱、省下路费,硬生生攒够钱买下这只背包。两年时光流转,包身边角虽有轻微磨损,布料也不如当初崭新,却被她常年保养得乾净整洁,从未隨意沾染灰尘,每一处磨损,都是两人青涩爱恋的见证。她身著一袭浅色长款连衣裙,裙摆轻柔,隨风微微晃动;乌黑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肩头,髮丝被秋风轻轻吹起,眉眼清秀温柔,皮肤白皙通透,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旁,身后是杂乱停靠的货车、枯黄杂乱的草木、灰濛濛的施工围挡,身前是满身质朴、皮肤黝黑的少年,一素一白,一尘一净,反差温柔又刺眼。
四目相对,无需过多言语,眼底情愫不言而喻。月儿望著眼前黝黑清瘦的少年,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她身为小学教师,工作安稳乾净,终日待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风吹不著、雨淋不到;可钱子睿才二十出头,本该肆意洒脱的年纪,却一头扎进尘土工地,日晒雨淋、日夜操劳,掌心磨茧、皮肤黝黑,把自己熬得满身疲惫。她慢慢走上前,没有刻意亲昵的动作,只是轻轻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黄沙,指尖触碰到他粗糙发硬的皮肤,心底酸涩又柔软。
那触感格外粗糙,带著常年触碰钢筋、水泥、台帐纸张留下的硬茧,没有一点年轻人该有的细腻光滑。月儿指尖微微一顿,捨不得用力触碰,生怕弄疼了他。她清楚,这双手从前也是白净修长,能握笔写字、能敲击键盘,如今却被工地的风霜打磨得坚硬粗糙,刻满了谋生的痕跡。
“晒黑了好多。”月儿声音轻轻柔柔,像秋日晚风,带著淡淡的心疼。
钱子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带著少年独有的靦腆:“工地太阳大,天天在外跑,晒黑正常。”
他刻意说得云淡风轻,省略掉正午暴晒、尘土呛人、熬夜对帐的辛苦,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忧。成年人的辛苦,他习惯性自己扛下,只想把轻鬆温和的一面,留给眼前的姑娘。
月儿没有多追问,只是默默点头,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藏著说不尽的心疼。她清楚他的倔强,明白他的要强,知道这个寒门出身的少年,从来不肯轻易诉苦。
“走吧,我带你进城。”钱子睿主动伸手,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一点洗不掉的淡淡铁锈味,粗糙却格外安稳。月儿的手纤细柔软,微凉细腻,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两只手紧紧相扣,一粗一细,一硬一软,是奔波生活与温柔爱意的完美交融。
路边不好打车,他提前叫好一辆计程车。打开车门,他下意识用手挡住车门上沿,生怕她不小心碰头,细微的动作里,藏著刻入骨子里的温柔。车子缓缓驶离偏僻荒凉的施工路段,远离扬尘、噪音与钢筋水泥,朝著襄城城区开去。车窗半降,微凉的秋风灌入车內,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黄土气息。
2016年的襄城,城市节奏缓慢,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囂。唐城影视基地刚开业不久,还未成为后来家喻户晓的网红景区,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昂贵的物价,保留著最纯粹的唐风古韵。彼时《妖猫传》刚刚在此取景杀青,城內还留存著影视拍摄的布景痕跡,朱红宫墙、青石板路、临水楼阁,一步一景,復刻盛唐风华。本地人都知晓,唐城最美的光景从不在白日,而是日落之后、华灯初上的夜晚。
两人商量过后,特意避开燥热的白天,等到傍晚五点,夕阳垂落天际,才购票入园。
下车走到唐城门口,巍峨的明德门矗立在眼前,青砖筑墙、朱红涂漆,飞檐翘角直刺暮色,恢弘大气。落日的橘红色余暉洒在城墙之上,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门口人流稀疏,没有摩肩接踵的拥挤,閒散的游人缓步入园,氛围安逸又舒缓。
入园之前,月儿执意要去便利店买水。她清楚子睿常年在工地喝水,习惯喝常温白水,特意给他拿了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又给自己挑了一瓶清甜的果饮。结帐时,钱子睿下意识想要掏钱,却被月儿轻轻按住手腕。
“我来付。”她语气轻柔,態度坚定,“你赚钱辛苦,我工资安稳,今天我也请你。”
钱子睿愣住一瞬,心底一暖,不再爭执。他明白,月儿从来不会一味索取,她懂得体谅他的窘迫,心疼他的不易,总想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善待这个拼命谋生的少年。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外界的车马喧囂、工地尘土、人间琐碎,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彻底隔绝。脚下平整温润的青石板路,褪去了城市马路的生硬冰冷;街边仿古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温柔洒落,驱散了暮色的微凉;檐角铜铃隨风轻晃,清脆叮咚,婉转悠扬。晚风穿过街巷,裹挟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尘土,没有噪音,只有岁月安然、烟火温柔。
朱雀大街宽阔平整,復刻盛唐市井街巷模样。两侧古风商铺错落排布,木质门头、雕花牌匾,古色古香。街边小贩吆喝声绵长柔和,售卖手工糖画、冰糖葫芦、古风髮簪、襄阳特產糕点。糖画师傅手腕灵动,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快速勾勒,龙凤、兔子、锦鲤,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红彤彤的糖葫芦裹著透亮糖衣,酸甜诱人,在暖光下格外好看。
月儿停在糖画摊前,目光澄澈,像个好奇的小孩子。
“想要吗?”钱子睿低头询问,语气温柔宠溺。
她轻轻点头,没有过多言语。钱子睿隨即掏钱买下一只兔子糖画,递到她手中。糖画甜而不腻,入口酥脆,清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月儿咬下一小块,又抬手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尝尝。
钱子睿微微低头,吃下那一点蜜糖甜味。糖分顺著喉咙漫入心底,苦涩的生活里,难得尝到这般纯粹的甜。
两人並肩慢行,十指始终紧扣,从未鬆开。人群不算拥挤,他们不用急促赶路,不用思虑琐事,只需伴著晚风,慢慢閒逛。月儿话不多,却满眼温柔,时不时抬头打量身旁的少年。她看著他乾净的白色短袖,看著他被风吹动的黑髮,看著他褪去工地疲惫、柔和舒展的眉眼,心底满是酸涩与欢喜。
往前走一段路,街边围起一圈人群,热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打破街巷的静謐。
是民间传统杂耍——耍猴。
简陋平整的空地上,艺人穿著粗布麻衣,言行朴实,没有花哨的道具,全靠手艺博取游人欢笑。两只猴子通体棕黄,乖巧通灵,身上穿著小巧的红色褂子,模样憨態可掬。艺人一声口令,猴子便听话做动作,作揖问好、原地转圈、倒立翻滚、踩棍跳跃,动作流畅滑稽。偶尔猴子还会模仿路人动作,眨巴著灵动的眼睛,做出搞怪鬼脸,惹得围观大人小孩哈哈大笑,掌声接连不断、经久不息。
这是2016年最质朴的市井烟火,没有精致的特效包装,没有华丽的舞台布景,仅凭一身手艺、几分趣味,治癒来往游人的疲惫。两人挤在人群外围,安静看著这场热闹。钱子睿把月儿护在身前,手臂轻轻圈住她的肩头,隔开拥挤的人群,不让旁人碰到她。晚风裹挟著欢笑声,热闹又纯粹,简单又治癒。
杂耍落幕,人群散去,两人顺著青石板路继续往前走。穿过古色古香的廊桥,行至东西市露天戏台,一阵清脆婉转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古朴腔调穿透晚风,悠悠迴荡在街巷之间。
木质戏台雕花精美,红漆立柱、鏤空栏杆,古朴雅致,极具古风韵味。台上戏子妆容精致,描眉画目、珠翠点缀,身著刺绣精美、色彩艷丽的古风戏服,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台上演唱的是襄阳本地特色花鼓戏,方言唱腔软糯悠扬,曲调抑扬顿挫,婉转绵长,带著浓郁的地方烟火气息。
台下摆放著木质长凳,不少老人、游人静坐聆听,无人喧譁,氛围静謐。两人找了一处安静的位置並肩坐下,一同凝望戏台。月儿听得认真,哪怕听不懂方言戏词,也沉醉於婉转唱腔与优美身段;钱子睿虽对戏曲一知半解,却不在意戏文內容,只享受此刻的安稳时光。耳边是悠扬戏曲,鼻尖是晚风草木香,身旁是心爱之人,世间温柔,莫过於此。
“好看。”月儿轻声感慨,目光落在戏台之上。
“你喜欢,我就陪你多看一会。”钱子睿低声回应,眼神始终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温柔繾綣,藏不住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