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黑冰（第1页）

黑色奥迪驶过东江大桥的时候，方远航看到了老郑说的那辆银灰色SUV。它隔着三辆车跟在后面，距离大约五十米，车速和黑色奥迪保持一致，在变道的时候比他们慢半拍——标准的跟踪节奏。

方远航靠在座椅里，没有回头。他手里还握着那只保温杯，雪梨汤的余温透过不锈钢杯壁慢慢传到掌心。"开到东州大学北门停。我下车之后你往西开两公里再绕回来。"

老郑点了点头。他轻轻拨了一下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拐进了一条窄路。这是一条老城区的巷子，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枝丫在头顶上交错成一个密密的树冠，路灯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老郑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银灰色SUV没有跟进窄路，它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后直行了。

"甩掉了？"方远航问。

老郑皱了皱眉。"甩得太容易了。"

他话音未落，黑色奥迪的左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擦地声。一辆从侧面巷口冲出来的白色厢式货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车头直直地朝着黑色奥迪的左侧前轮撞过来。老郑的反应快到几乎看不见动作——他猛打方向盘向右，同时踩死油门，黑色奥迪在巷子里做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急转，车身侧倾，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嘶鸣。白色厢式货车的车头擦着黑色奥迪的左后视镜掠过，金属和塑料撞击的碎裂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后视镜的外壳飞了出去，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方远航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左肩撞上车窗玻璃，玻璃发出一声闷响。保温杯从他手里脱出去，滚落在车厢地板上，雪梨汤从杯口溅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总！"老郑的声音压着，车子还在加速，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你没事吧？"

方远航坐直身体，左手按了一下被撞的左肩。疼，但骨头没断。他迅速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没有追上来，而是停在了巷子中央。透过货车的前挡风玻璃，他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那个男人没有看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刚才那一下撞击只是路过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不停。"方远航说，"继续开。"

老郑没有减速。黑色奥迪在巷子里穿行了两百米，右转上了主干道。主干道上的车流密集，黑色奥迪汇入其中之后很快就看不见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了。老郑又开了大约五分钟，确认后面没有车跟着之后，把车停在了路边。他没有熄火，转身看着方远航。

方远航的左肩还在疼，但能活动。他弯腰从地板上捡起那只保温杯，杯壁被撞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但盖子还是拧紧的。他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然后看了一眼车窗——玻璃没碎，但有裂纹，从左上角延伸下来，像一张被撕开一半的蜘蛛网。他又看了一眼左后视镜的位置——镜体已经没了，只剩一根断裂的金属支架。

"老郑，"方远航的声音很平，"那辆货车的车牌你看到了吗？"

老郑沉默了一秒。"看到了。东A·3L872。我记下来了。"

方远航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下眼睛。他不用问老郑"那辆车是不是故意的"，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辆货车的动作里——从侧面巷口冲出来、不减速、不转向、目标精确地切向黑色奥迪的左前轮。如果老郑的反应慢半秒，如果那辆货车的车头偏了五度，黑色奥迪的左前轮被撞之后会失控甩尾，左侧车身会撞向路边的梧桐树。那棵梧桐树的直径超过四十厘米，以当时的车速，车头会完全变形。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刚才在桐荫路，有辆白色厢式货车故意别了我的车。左后视镜被刮掉了。车牌东A·3L872。"

林墨的回复在三十五秒之后到达："你在哪？"

方远航看了一眼老郑。"到哪了？"

"三桥附近。"

他把位置发给林墨，然后补了一句："人没事。车有小损伤。"

林墨没有再回复。但三分钟之后，方远航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定位共享请求——她正在往三桥方向移动。

老郑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部备用对讲机，调试了一下频段，放在了仪表盘上。"方总，我备用了一条应急通信频道。如果有人干扰手机信号，这个能用。"

方远航看了一眼那部对讲机，点了点头。他又拿起了那只保温杯，杯壁上的凹陷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剩下的雪梨汤，已经凉了，但冰糖的甜味还在。

十五分钟之后，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了黑色奥迪旁边。方远航透过车窗看到了那辆车——是他昨天看到的那辆停在家门口的深蓝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林墨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黑色短夹克，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朝方远航的车窗方向比了一个手势——"下来。"

方远航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东江的水汽混在风里，凉凉的。他走到深蓝色轿车旁边，林墨侧过身打开了副驾的门。"上车说。"

方远航看了一眼老郑。老郑坐在驾驶座上，朝他点了一下头——"我去把车处理一下，你坐她的车。"方远航坐进了林墨的车，关上门。深蓝色轿车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平稳地朝东江方向驶去。

林墨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她的侧脸在路灯的交替光影里明灭着，下颌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车牌查了。东A·3L872，白色厢式货车，注册在融美物流名下。融美物流是融美集团的子公司。"

方远航坐在副驾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在夜色里流动。"融美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