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东州,天色阴了下来。
云层从东江的方向漫上来,不高不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把阳光滤成一层薄薄的灰色。温度没降多少,但光线暗了,风里带着水汽,像是要下雨又还没决定好什么时候下。
方远航醒的时候不到七点。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音——周日早上的车少,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他翻了个身,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是顾晚晴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论文的回复收到了。第三章那个问题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明天要是下雨就别出门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昨天下午在老樟树下的画面浮上来了——白色衬衫裙、发髻边缘被风吹散的那一缕碎发、她说"通讯作者那一栏可能会留你的名字"时眼睛里那种清浅的、不张扬的光。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不管下不下雨,你走之前我都会去送你。"他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下了床。
客厅里暗着,窗帘还没拉开。赵春燕在厨房里,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方总,今天起这么早。粥还没好,你先坐。"
方远航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他在想别的事——昨天下午从东州大学回来的路上,老郑告诉他那辆深蓝色轿车从江边开始就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融美时代城东门才拐走。老郑说"跟得不近,但路线太一致了",方远航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现在想起这件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不确定那辆车是银狐组的人,还是林墨那边的人。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一边,他都已经在这张棋盘上落子了。
上午九点,他给林墨发了一条消息:"融美物业那几个人的背景,查到多少了?"林墨的回复来得不算快,隔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融美时代城的工程部主管周建军,五十三岁,东州本地人,在融美做了十二年。银行流水最近三个月有两笔大额进账,总额四十七万,来自一家第三方设备供应商。那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和KTI公司使用同一家代理记账公司。人员车辆的信息有了,但中间人还没有抓到。"
方远航看着那条消息。四十七万。一个工程部主管,凭工资存四十七万要存很久。周建军从第三方设备供应商那里拿了钱,而那家供应商和KTI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他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像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标了位置,然后继续往下推:周建军是融美物业的人,融美物业的服务范围包括天空大厦的电梯系统和融美时代城的公共设施。电梯、门禁、配电间——他全都能接触到。
他给林墨回了一条:"周建军平时在融美时代城八号楼的活动频率怎么样?"
林墨回复:"据物业排班记录,他每周会在八号楼做一次设备巡检,通常是周二上午。方总,你想做什么?"
方远航想了想:"你的人在楼下拍到他进出八号楼的样子就行。我在家里看。"
林墨没有再回复,但方远航知道她收到了。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灰色的天光把融美时代城的中庭花园照得有些暗淡,几个早起遛狗的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狗绳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摆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日。
同一时间,老城区七号楼六〇一室里,灯是暗的。
银狐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今天没有转他的蓝色圆珠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新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在灰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潮湿的绿意。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的夹克,头发比刚来东州时长了一些,鬓角已经盖过了耳廓的上缘。
他昨晚没有睡。他在整理一条从夜莺那边回来的消息——苏曼的最新动态:方远航昨天下午去了东州大学,见了一个女人,身份是香港科技大学的助理教授,姓顾,研究方向是分布式AI训练架构。苏曼描述那个女人的样子用了"很瘦、白衬衫裙、盘头发"几个词。银狐不需要更多信息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去年AI峰会的报告者名单他看过,顾晚晴的名字在第三页,他当时在"值得关注"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技术敏锐、人脉干净、没有政治背景——这样的人如果和方远航走得太近,对他的计划有利也有弊。利在于她的存在会分散方远航的注意力,弊在于她可能给方远航提供额外的技术支撑。
鬼影在工作台前坐着,六台显示器里有两台亮着,一台是融美时代城外围的实时监控,另一台是方远航昨天的移动轨迹图。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了银狐一眼。"水手那边说,电梯主板的第二次改造已经完成了。这次不用物理接触,远程信号触发就能让电梯在任意楼层执行非正常停靠。"
银狐没有转头。"如果方远航不在那部电梯里呢?"
鬼影停了一下。"那我们就等他在。"
银狐把目光从那棵老槐树上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方远航的移动轨迹图——过去一周的轨迹显示他大部分时间在天空大厦和东州大学之间移动,回家的次数减少了,而且每次回家之前都会做一次路线变道。"他换路线了,"银狐说,"也换车了。"
鬼影调出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黑色奥迪从融美时代城东门驶出时的画面,前挡风玻璃的反光在阳光下白茫茫一片。"他在躲。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银狐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照片右上角一个极小的细节——后视镜边缘反射出的一小片深蓝色。"这辆车我们的人拍到的?"鬼影把照片放大,看到那片深蓝色的轮廓是一辆车的前翼子板。他皱眉调出了同一时间段的另一段监控,融美路辅道的视角拍到了一辆深蓝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驾驶座上没有人。"不是我们的人。"
银狐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鬼影注意到了。"谁的人?"鬼影问。银狐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可能是林墨的人,也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但无论谁的,这都意味着棋盘上又多了一个观察者——方远航身边不止银狐组一双眼睛。
鬼影把深蓝色轿车的车牌号截了图,输入系统开始追踪注册信息。系统跳转了三秒之后返回结果:"深蓝色轿车,东A·9F724,注册主体:天空引擎行政部。"鬼影看着那个结果,转过头来看着银狐。银狐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结果。
"他们反过来盯我们了。"鬼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异样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对手逼平一局之后重新估算对方实力的那种紧绷。"方远航让他的行政助理、他那个什么沈若溪给他调了车,是他们的车在反跟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