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无名（第1页）

周五的早晨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方远航凌晨四点才睡着。他贴着那枚黑色圆片在书房的窗框内沿，用的是林墨教他的方式——不碰转发器本身，只破坏它的接收环境。圆片贴上去之后，书房的空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细碎电流声消失了。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消失了，但他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听了五分钟，什么异常的声音都没听到。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终于在那间书房的台灯下面看完了周明远发来的完整优化方案。他看到凌晨两点半，合上电脑的时候脖子僵得像一块木板，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三点。

五点五十分，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刘恒的名字。他划了接听，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嘶哑。"喂？"

"远航，海关那边有消息了。"刘恒的声音很清醒，应该是早起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但节奏还是稳的。"申诉材料我昨晚加班递的。今天早上八点海关那边会给初步反馈。另外——"他停了一下，"我昨晚找了另一个通道。深圳那边的报关行说可以走跨境电商的通道把芯片以研发样品的名义拆成小批量进来，每批不超过五十张，但需要十四天。"

方远航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十四天，加上申诉的那批，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齐？"

"深圳那批走快线的话四月十八号前后全部到位。浦东那五箱如果申诉顺利，四月十二号能放行。加起来的话——"刘恒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下，"四月二十号之前，全部两千张能进数据中心。"

方远航在心里算了一遍。四月二十号，比原计划晚了十天。他原本期望四月十五号启动V4。0的训练，现在要推到四月二十五号。但他知道刘恒已经尽力了——在被人盯住供应链的情况下，还能找到两个并行通道把货搞进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可以。深圳那条线你负责盯。海关申诉那边——"

"我今早亲自去浦东。"刘恒打断了他，"远航，你在公司坐镇就行了。芯片的事我兜得住。"

方远航沉默了半秒。"刘恒，谢谢。"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刘恒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浅浅的笑意。"你少熬点夜就行。行了，我出发了。"

电话挂了。方远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东方的天际线有一线极淡的橘红正在漫上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卫生间洗漱。经过书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和他昨晚关上它时一样。窗框内沿的黑色圆片应该还在原位。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到窗前，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窗框的内沿。圆片还在，边缘贴得很牢，像从窗框里长出来的一小粒黑色种子。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上午九点，他到了公司。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技术部门的年轻人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往会议室走，看到他纷纷点头致意。他也点了头，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沈若溪已经把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整齐地码在了他的办公桌左侧。她本人坐在外间的工位上，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看到方远航进来，她朝桌上的咖啡抬了抬下巴——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

方远航坐下来，先喝了那杯咖啡。温度刚好，他用舌尖试了一下，有一点点烫，但咽下去的温度正好在喉咙里化开。他放下杯子，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签。签了三份之后，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前台转接的："方总，有一位姓郑的先生说有急事找您，他自称是您的驾驶员，但他说的事——"前台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他说和那批货有关。"

方远航的手指在电话柄上收紧了一下。"让他接进来。"

电话被转接了。老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户外压着嗓子说话。"方总，融美物业那边今早来了两个穿工装的人，说是电梯系统定期维保。但是他们进的是地库的配电间，不是电梯机房。"

方远航的笔停在纸面上。"配电间？"

"对。配电间里有数据中心的备用电源预埋线槽。他们在那条线槽附近停了大概十五分钟，有一个人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里面，另一个人在外面望风。"老郑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方总，配电间的施工图纸上应该标了应急电源的数据接口位置。他们在看那个。"

方远航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你拍照了吗？"

"拍了。手机拍的，隔着玻璃门，不太清楚，但能看清工装背面的公司标志——融美物业的标。"

"好。你把照片发给刘恒，再发一份给我。然后——"方远航想了想，"你今天不用接我了。你去一趟数据中心工地，以公司车辆调度的名义去跟工地安保打个招呼，把配电间的门禁权限检查一遍。"

"明白。"老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短促干脆，然后电话就挂了。

方远航放下电话，坐回椅子里。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还没回复的邮件——是数据中心的工程经理发来的，问"备用电源的接驳方案要不要调整"。他本来打算上午回复这封邮件，但现在他把它延后了。他先给刘恒发了一条消息："老郑拍到有人在地库配电间附近踩点，融美物业的人。你那边工地安保盯紧一些。"

刘恒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到，应该是刚从浦东海关出来。"收到。我下午去一趟工地现场。你那边——你让老郑也帮你盯一下家。你不在家的时候，别人可能在你家附近转。"

方远航看着那条消息，想到了赵春燕。他不在家的时候，赵春燕在。苏曼也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可能还是不应该回去，但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他昨晚贴了圆片，书房现在是"聋"的，苏曼的配合也在持续——他回家应该比上周安全了。但他没有让这个判断变成决定。他在心里把它留成了待定的状态，像周明远优化方案里那些还未最终确认的参数。

上午十一点，方远航开完了技术部的进度会。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沈若溪正在桌上放一份新的文件。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间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说："方总，你昨晚又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