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替身（第1页）

周三的早晨来得比预想中晚一些。方远航在陈老家客厅的沙发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老式木框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灰蓝色的毛毯，毯子边缘有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痕迹。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一会儿，知道这是陈老的毯子——陈老抽烟，戒了十年了，但毯子上的痕迹还在。

陈老不在客厅。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热水壶烧开之后自动跳闸的咔嗒声。方远航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门口。陈老正背对着他往搪瓷缸里倒热水，动作慢悠悠的，水汽从他的肩膀两侧升起来，在晨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白纱。

"醒了？"陈老头也没回，"粥在灶上，咸菜在碗橱里，自己盛。"

方远航盛了粥，在厨房的小桌前坐下来。桌子很小，只够坐两个人，台面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三个月前的新闻。他低头喝粥的时候，陈老端着搪瓷缸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升腾，像一种不需要声音的交流。

粥喝了一半，方远航放下勺子。"陈老，我今天想回家一趟。"

陈老端搪瓷缸的手没有停。"做好准备了？"

"没有。"方远航说，"但不能再拖了。苏曼那边，我要回去当面跟她谈清楚。"

陈老喝了一口水，放下搪瓷缸。他看着方远航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劝阻，更像是一个看到自己的孩子终于决定从高处往下跳的时候，那种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的平静。"那就回去。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

方远航抬头看着他。

"叫那个林墨的人过来。"陈老说，"你在家跟她谈，至少有人在你背后站着。"

方远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半，黑色奥迪停在融美时代城东门外的路边。方远航坐在后座，老郑从前排递过来一部备用手机——新号码、新卡、没有安装任何APP。"方总，这部手机只用来联系林小姐和明远。你原来那部手机，放我这儿。我替你开一天，带着车在东州转。"

方远航接过那部备用手机，把原来的手机交给了老郑。老郑接过手机放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然后转头看着他。"方总，我在楼下等着。半小时你没下来，我就上去。"

方远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穿过融美时代城的东门，走过中庭花园，三月的阳光把花园里的新草照得鲜绿鲜绿的。他走到八号楼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十二楼——他家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刷卡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按了三十二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跳很正常。不快不慢，像平时去公司一样平稳。他有些意外于自己这种平静——他以为他会紧张，会手心出汗，会想转身走掉。但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电梯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三十二楼到了。他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3002的门关着，门框边沿和平时一样，没有胶带的残留、没有极细的划痕、没有一切"门被动过"的痕迹。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暗着，窗帘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玄关的地垫。赵春燕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方远航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不是"意外"的表情，更像是一种"他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方总，你回来了。"

"嗯。"方远航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苏曼不在客厅里，卧室的门关着。他看了一眼书房的门——也是关着的。他走到客厅中央站住，然后说："苏曼，出来一下。"

卧室的门过了一会儿才打开。苏曼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长衫，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白。她看着方远航站在客厅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脆的、一碰就要碎的东西。

方远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昨晚我去了陈老那边。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苏曼没有说话。

"你发给林沐的那条消息，"方远航说，"他好像起疑了那条，你说完之后又加了第二句——但他没有报警。他让我帮他整理文件，说下周有个大项目。苏曼，你为什么要把我也算进去？"

苏曼的睫毛颤了一下。"我——"

"你不是在汇报我的动向。"方远航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不需要情绪修饰的报告，"你是在告诉他们，我还可以继续被利用。你在替他们确认这条线还没断。"

苏曼靠在门框上，手指攥紧了长衫的下摆。赵春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回了厨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条薄薄的晨光。

"远航，"苏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我害怕。你不在家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帮他们了，他们会怎么对我。他们知道我在哪住、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公司在哪——他们什么都知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方远航没有回答。他站着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曼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让我配合你的时候，"苏曼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答应了。我发那条消息给你看了，对不对？林沐问我你去了哪、在做什么，我都跟你说了。我没有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