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动接管在过去三个月的测试里出过两次误触。误触之后重启回滚的时间比手动确认还多五分钟。"陈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机器是聪明,但机器不会判断局势。关键节点上,人是最后一道闸。"
方远航在第四页的边角记下了这条修改。他抬起头,屏幕里的陈老正在端起一只搪瓷缸喝水,陈老身后的书柜顶部,放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一排放了十年的老照片,但他看不清上面的人。
"远航,"陈老放下搪瓷缸,"还有一件事。"
"您说。"
"第三层的锚点元数据,你存了几份?"
方远航放下笔。"三份。一份在训练集群的主控服务器,一份在离线冷存储,还有一份——"他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在我个人的加密硬盘里。物理隔离,不联网。"
陈老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什么,然后说:"第三份的位置,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方远航想了想。"周明远知道有第三份存在,但不知道存在哪里。其他人不知——"
他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敲了三下,推开了。苏曼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穿着那件粉色的居家针织衫,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脸上挂着刚睡醒不久还没完全消退的红晕。"远航,我给你煮了杯咖啡。"
方远航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苏曼的笑容恰如其分——带着一点撒娇、一点"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她把咖啡放在他手边,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锁舌。
方远航看着那杯咖啡放回屏幕前。咖啡的蒸汽在屏幕下方缭绕了一瞬。"陈老,我们继续。第三层的——"
"远航,"陈老打断了他。老教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通过麦克风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才听得出的变化——那不是技术讨论时的语调,更慢、更沉。方远航抬起头,看到屏幕里陈老的表情没有变,但老花镜被他重新架上了,镜片反着顶灯的光,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你的硬盘,放家里了?"
"放家里了。书房的保险柜。"方远航说。
陈老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翻了一页纸,纸面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像在特意制造一种继续推进的氛围。"那先把第二页的校验节点过一遍。参数序列你再跟我对一下。"
方远航把文件夹翻回第二页,开始逐行读校验参数。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平稳地流动,钢笔偶尔在纸面上划一道浅浅的痕迹。屏幕右下角的会议时长显示:00:27:38。时间在走。
他读完了第二页,重新翻回第三页时,钢笔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他没有想那杯咖啡。他只是在想陈老刚才那个问题——他的加密硬盘,放在书房的保险柜里。
这个信息从书房里传出去的时候,不会经过任何网络,不会被任何防火墙拦截。它穿过书柜第二格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被转化成微弱的脉冲信号,穿过八号楼三十二层的墙壁,穿过融美时代城的中庭花园,落进东门外一百米处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的接收器里。
鬼影戴着耳机,全程一个字不落地录下了方远航和陈老的全部对话。音频文件实时写入加密存储,文件名自动生成:"2303_锚点校验_完整版。wav"。旁边的转录软件正在把语音转成文字,中英文混杂的技术术语被自动标注了下划线。其中有一行被软件高亮标记了,那是方远航说的那句话——"在我个人的加密硬盘里。物理隔离,不联网。放家里了。书房的保险柜。"
鬼影把那一行文字截取了单独存出来,标了红色高亮。然后他转头看向银狐。银狐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握着那支蓝色圆珠笔,这次他没有转,笔尖悬在桌面上方,像一杆停了摆的钟。
"硬盘,"银狐说,"在方远航家的保险柜里。"
鬼影点了点头。"要让水手动吗?"
银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方远航的照片。照片里的方远航站在天空引擎的logo前面,穿着发布会那天那件深蓝色西装,眼睛里有一种明亮到灼人的东西。银狐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另一张照片——苏曼的照片,从她朋友圈截图的那张,墨镜、保时捷、游艇码头。
"让夜莺联系苏曼。"银狐说,"问清楚保险柜的位置、型号、开锁方式。不要直接问,让她找机会无意中看到。"
鬼影在任务面板上敲了一行:"保险柜信息·苏曼线·优先级紧急。"
银狐退后一步,重新看着墙上那张人物关系图。从方远航出发的线,分出去三条——一条连着赵海生(技术内鬼,已入局),一条连着赵春燕(保姆,书房信号通道已建立),一条连着苏曼(女友,正在一步步被拖下水)。三条线在安全锚点的位置汇合,像三条河流同时涌入同一个湖。
"下午六点之前,"银狐说,"我要知道那个保险柜的密码。"
他把蓝色圆珠笔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