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空气都像冻住了。谁都知道,此番军改的核心,就是收归地方兵权。钱元球表面看似默认交权,暗地里竟把手伸进了钱元瓘直属的内牙禁卫亲军。这不是一般的越界。
早先先王葬礼上,先王尸骨未寒,钱元瓘刚刚继位,钱元球就敢公然为陈盈撑腰,大闹丧礼,妄图染指内牙军。那时候大局未稳,钱元瓘为安人心,只能隐忍不发,佯作不知,草草压下。谁料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如今又旧事重演。
钱元瓘眉宇间已是一片沉肃冷厉,再不留半分情面:“传令,钱仁俊即刻进驻马步都统衙门,全盘接手军务。钱元球立即离开杭州,不得滞留!”
他侧目看向班中的戴恽:“戴恽,你亲自去警示阚番。他就任内牙军都指挥使没几天,就敢私结外臣,逾越本分。今日姑且记下,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臣遵令!”戴恽应声领命。他本是钱元瓘潜邸旧臣,早年心腹,如今执掌内牙军务,其妻又是钱仁俊的乳母,与钱仁俊情分深厚。由他去办这桩事,再合适不过。
待众臣尽数退去,殿内只余一片沉郁。钱元瓘独坐王座,胸中积着一团闷气。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闭上眼,半晌没有动弹。
连日操劳朝政,周旋内外纷争,钱元瓘早已身心俱疲。头目时常昏沉作痛,入夜后更是噩梦不断,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他无心再理剩余的琐事,径直去了临华殿。
与此同时,玉明殿内暖意融融。
暮色渐沉,晚膳已经摆好,整整齐齐放在案上。吴汉月正陪着钱弘俶用饭。孩子吃得狼吞虎咽,两腮鼓鼓囊囊,她看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
“慢些吃,仔细噎着。”她柔声叮嘱。一面给他夹菜。
钱弘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放慢了些,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冒出一句:“母妃,什么是娈童?”
吴汉月一愣,眉头微蹙:“你从哪儿听来这样的词?”
钱弘俶连忙咽下嘴里的饭,老老实实答:“前日豫新随侍父王,儿臣在旁无意间听到的。他们说吴国的徐知诰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年少时在濠州开元寺出家。后来杨行密攻破濠州,见他聪慧伶俐,收他做了养子。
可私下里又传言,说他是杨行密的娈童。杨行密的亲儿子们容不下他,处处排挤。杨行密没法子,才把他转送部下徐温抚养,改名徐知诰。”
这些日子,钱弘俶常去父王书房侍立,旁听朝堂议事、军政对策,耳濡目染,着实听了不少朝野秘闻。
吴汉月听完,眉头才松了些。好歹是朝堂上听来的,不是市井里胡乱学来的浑话。她斟酌着字句轻声说:“娈童,便是供人取乐的玩物。你年纪还小,不必深究这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正了脸色:“母妃要叮嘱你一句。你在父王书房、朝堂之上听到的那些,件件都是军国要务,朝野机密。从今往后,不管谁问起,你只说一概不知,半个字都不许往外传。记下了吗?”
钱弘俶立刻放下碗筷,端端正正坐好,认真点头:“儿臣明白。儿臣只对母妃说,绝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不止外人。”吴汉月轻轻摇头,耐心提点,“便是对我,日后也不可随意提起。还有你舅舅、外公那班亲族,若问及朝堂军务、时局政事,无论如何试探,你都要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又叮嘱:“近来也少去你外公的军营玩耍。君子立身,当避嫌疑,莫要落下瓜田李下的口舌。”
钱弘俶眼神清亮,朗声应道:“儿臣知晓。乐府诗里说,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吴汉月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你方才说的那个徐知诰,出身卑微,无依无靠,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绝非偶然。他天资聪颖,勤学不辍,性情坚韧果敢。不仅骑射娴熟、通晓兵略,更敬重儒生、善待士人。执政宽仁有度,体恤百姓,广施恩信,所以深得民心。”
“贞明四年,徐温的亲子徐知训骄纵跋扈,祸乱朝纲,被大将朱瑾所杀。那时徐知诰人在润州,得讯后当机立断,头一批赶到广陵平定动乱,顺势执掌淮南军务,升任淮南节度行军副使、内外马步都军副使,稳住了南吴朝政。”
“他掌权之后,深知收揽民心、积蓄人才才是立国根本,于是宽减律法,轻徭薄赋,善待百姓。又专门修建延宾亭,广迎天下贤士。凡是流落境内的有才之人,他都酌情任用,还常派人深入民间,体察疾苦,安抚民生。”
吴汉月看着儿子,语气温和却认真:“这般隐忍格局,雄杰气魄,才是你日后该潜心学习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