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文武听罢,无人出声,众人或低头沉思,或偷眼去看王座上的钱元瓘。
钱元瓘没有翻开那本奏折,只用手掌轻轻压着,指尖缓缓摩挲。
石敬瑭屈膝契丹,卖国求荣,确是千古少有的耻辱。可吴越如今的正统名分,他自己这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官职,都是石敬瑭所赐。吴越刚刚复国,这时候与中原决裂,无异于自毁藩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审慎:“依罗大人之见,我吴越眼下当如何自处?”
罗隐早有准备,立即答道:“石敬瑭失尽民心,国格尽丧,终将被天下唾弃。如今南方徐知诰声势日盛。数月前,吴国皇帝已加封其为齐王,此人篡代称帝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调:“臣以为,吴越应当提前布局,多方下注。主动交好徐知诰,推助其更进一步,借以稳固吴越与徐氏势力的邦交。如此,即便他日晋国覆灭,我们也可免被牵连,为吴越守住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堂中重臣纷纷颔首。
昔日杨行密执掌淮南,建立南吴,一度是江南最强的割据势力。他儿子杨溥庸弱无能,朝政日渐废弛,大权慢慢落到了大将徐氏一族手里。
徐温掌权多年,几个儿子分掌南吴军政要务,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又以养子徐知诰和亲子徐知询风头最盛。
早年先王钱镠为制衡南方局势,曾特意赠给徐知诰一批逾制金器,意在挑拨徐氏诸子内斗。其实哪里用得着外人挑拨,徐温一死,众子间那层表面和睦立刻碎了,内讧愈演愈烈。
徐知诰借机设局,把徐温次子徐知询诱入朝中,明面上授了个左统军的闲职,暗地里却把他兵权剥夺,一举扫清了最大的对手。
如今的徐知诰,不光收拢了杨氏旧臣,还把北方流民势力和江南本土士族都捏在了手里,羽翼已成,佐臣云集。朝野上下,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明白,他废杨溥、自称帝,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一番变局,对钱元瓘来说,倒是天大的利好。
盘踞姑苏的钱元璙,娶的是杨行密之女。他一直以南吴为靠山,仗着外势盘踞封地,跟杭州中枢别着劲。一旦南吴易姓,徐氏代杨,钱元璙这靠山就塌了。
吴越东临大海,陆上邻国只有两个:一个是与吴越接了大半边境的南吴,另一个是体量狭小的闽国。南吴是大邦,局势一动,吴越全境都跟着晃。趁它政权交替、新主未立的当口,提前把邦交维系好,铺好退路,才是保全吴越的上策。
在场的人都看得透,罗隐今天当众痛骂石敬瑭,明面上是针砭中原时局,骨子里是替吴越脱晋倒戈找由头。
更何况闽国、南汉等南方诸国早已纷纷遣使赴吴,都在提前押注。
钱元瓘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沉声问:“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堂下文武纷纷躬身,一片附和之声。
“臣等赞同侍中所言。”
“臣附议。”
“臣附议。”
满朝无一异议,心意已然齐了。
钱元瓘垂眸略一思忖,利弊早在心中过了几遍,当下拍板:“既如此,此事就交由罗大人执笔,草拟劝进文书,送往齐王府。”
罗隐躬身领命:“臣遵王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