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铁床炙人六（第2页）

文书内容简短，态度却决绝得出人意料。

钱元璙在疏中直言，钱元珦当街残杀士族、行此骇人恶行，天理难容。他自认身为兄长，平日疏于规劝管教，难辞其咎，心中痛心不已。但此事触底线、乱国法，是可忍孰不可忍，恳请钱元瓘秉公严办、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同时还请钱元瓘严加管束宗室子弟，杜绝日后再出现同类祸事，败坏吴越根基。

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态，彻底打乱了钱元瓘的全盘算计。

原本钱元瓘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他本心并不想对亲兄弟下死手，彼时他刚登王位，根基未稳，从未经历过宗亲反目、骨肉相残的惨烈，素来推崇儒家德政，不愿落下苛待手足、残害宗亲的骂名。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只要钱元璙这位宗室重臣出面求情、代为担保，他便可顺水推舟，以钱元珦裁兵减赋、自削权柄为条件，免其死罪，仅做象征性惩戒。如此一来，既能给两浙所有世家望族一个交代，稳住朝野民心，又能借机削弱藩镇兵权、收拢势力，还能保全自己仁厚君王的名声，一举数得。

可钱元璙这一封大义灭亲的奏疏，直接将他架上了高高的道德与国法制高点，堵死了所有折中周旋的余地。

钱元瓘只觉心底一阵发凉。

他自幼长于军营，性情带几分粗放野气，行事尚有温度与情面。可钱元璙长于宫闱，深谙权术制衡，心思缜密、城府阴深，最擅长用道义裹挟人心、拿捏大局。这一封奏疏，看似为公，实则步步算计，将所有人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朝堂局势彻底僵持，另一边，黄昊依旧留在杭州未曾离去。

他每日准时前往法曹衙门报到问询，日日追问案情进度，态度坚定不退半步。可肖远山始终束手无策，只能反复告知他，被告钱元珦拒不到堂，衙门无权擅闯宗室府邸抓人。

案子就此卡在原地，皮球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稳稳落回了钱元瓘的手中。所有压力、所有抉择，终究要他一人承接。

没过多久，钱元珦当街焚杀士族的丑闻，彻底传遍了吴越大小官场。此事爆发的时机太过微妙，恰好卡在新政全力推行的关键阶段。

钱元珦本就是朝堂之上抵制新政最强硬的宗室亲贵，此前的侵地案，更是直接撞上了朝廷即将落地的抑制土地兼并国策。

一桩恶性人命案，叠加新政博弈、宗室特权、士族利益多重纠葛，瞬间引爆舆论。

从朝堂文武到乡野百姓，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各方势力暗中推波助澜，让吴越全境的民意彻底沸腾。

朝野舆论悄然分化，隐隐凝成三派格局。

一派是以朝中激进官员、地方低层官吏为主的严惩派。低层官员位卑权轻，最惧怕宗室权贵肆意妄为、践踏法度，今日权贵可以无故屠戮士族，明日便能随意碾压小官小民。

而新政激进派官员更是笃定，改革本就是破除旧弊、撼动上层固有利益，钱元珦就是阻碍新政的最大壁垒，唯有从重处置、以儆效尤，才能震慑一众守旧权贵，为新政铺路。

另一派则是求情姑息派，核心是钱元璙、钱元珦一系的党羽、部分钱氏宗亲，以及一众靠着旧制牟利的利益既得者。

他们纷纷打着亲亲相隐、念及先王恩德与手足血缘的旗号，恳请钱元瓘从轻发落。

众人心里都清楚，钱元珦是当下唯一敢公开硬抗新政的宗室硬茬，一旦他被严惩，剩余的守旧势力便再无出头之人，他们赖以牟利的旧有特权，也将彻底崩塌，所谓求情，本质是为自身利益摇旗呐喊。

最关键的是，朝堂核心重臣、两浙顶尖望族尽数保持沉默。外界舆论沸反盈天，各派争执不休，可真正能左右朝局的中坚力量，始终闭口不言，静静等待着最终结果。

满城风雨，全系于一人之身。可端坐中枢的钱元瓘，迟迟没有发话。

外人只道他深沉莫测、运筹帷幄，实则是因为他继位未满两年，政治阅历尚浅，远远没有掌控全局的绝对能力。

这场风波来得太过突然，案情性质恶劣至极，又牵扯至亲手足，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此前他将钱元珦召回杭州、软禁府中，结果计划没有变化快，事情后续的发展远超他的想象。

哪怕是他身边的智囊团，面对这般错综复杂的宗室、新政、民心博弈，也无人能给出万全对策。

就在朝野僵持、君臣皆疑的关头，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宗室大家长钱元玑。

他入宫与生母胡太夫人密谈许久，敲定分寸，随后径直前往钱元珦的府邸，直接叫开府门，大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