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内议事落定,钱元珦应允返杭,这让仰仁诠颇为意外。
此时常文池一行人尚在明州暗处暗访,两桩案子的实证尚未搜罗齐全。
仰仁诠权衡片刻,当即传命,令众人继续潜伏探查、细致取证,不必急于归报。自己则待钱元珦整装完毕,一同启程返杭。
一路上,仰仁诠全程态度温和、分寸得当,时而闲谈叙旧,时而闲话时政,不试探、不施压,松弛自然,没有半分监视拿捏的意思。一行人一路缓行,不疾不徐,安稳向杭州归去。
一行人行至杭州城门口时,早有宫中宫人立在城门口等候,显然已是恭候多时。
宫人当众宣达王府旨意,令明州刺史钱元珦先归私邸休整歇息,三日后赴门下省,当面逐条答复明州新政赋税、裁兵诸事。
同时另传一令,仰仁诠差事暂毕,即刻前往门下省,向罗隐复命交割。
仰仁诠不敢耽搁,辞别钱元珦后,径直奔赴门下省。待他抵达之时,罗隐早已立在堂中静候,神色沉静。
“仰大人一路奔波辛苦。”罗隐开口,“此番明州之行,一路可有异常动静?”
仰仁诠垂手躬身,据实回禀:“回罗大人,钱元珦全程未见疑心,行止松弛、毫无戒备。暗线来报,明州驻军未曾调动一兵一卒,防务如常。只是钱元珦归杭之前,已暗中遣数拨人手,往姑苏一带递送书信,联络宗室诸王。”
“知晓了。”罗隐微微颔首。
仰仁诠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常文池那边已有消息传回,明州两案已然彻查明晰,人证、物证尽数落定。为保稳妥,他携人证走水路缓缓归杭,故而行程稍缓,预计两日后便可抵达杭州。此乃他全程查访的笔录密报。”
罗隐接过书信展开细读,片刻后合卷起身,沉声道:“随我即刻入王府,面禀主帅。”
王府握发殿书房之内,烛火沉静,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钱元瓘端坐案前,一字一句细读密报,脸色随字句流转愈发铁青。
常文池查实的始末,与此前明州按察使林铭庭的密报分毫不差,只为一方水塘地界的琐碎私怨,钱元珦便暴怒失控,当众以烈火焚杀黄氏远支子弟,骇人听闻。
殿内一众侍从、官吏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出半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良久,钱元瓘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将密信置于案上,抬眼看向身侧近侍豫新,语声沉缓:“黄氏一案,如今外界舆情如何?”
豫新躬身回话:“东府越州紧邻明州,此事已然悄然传开,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吴越全境。”
钱元瓘默然长叹,“众口悠悠,世间流言,从来皆是民心所向。”
一语落地,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片刻后,仰仁诠小心翼翼上前试探:“主帅,此事是否知会二爷一声?”
钱元瓘断然摇头,语气冷硬肃穆,“不必。此事绝非钱氏宗族私过,乃是国法重罪。钱元珦触犯的是吴越律法,而非家规,当以朝廷法度论处,交由法曹彻查审讯,绝不可以家徇法。”
他稍作停顿,“黄氏之所以隐忍月余、不敢陈情,无非是认定我王族必然偏袒宗亲、徇私护短。故而明州士族要么隐忍吞声,要么暗自谋划,甚至萌生投奔他国、另寻出路的念头。”
钱元瓘缓缓起身,眉宇间满是自责:“说到底,此事我亦有过。此前明州侵地一案,我只口头训诫约束,未曾严惩彻查,姑息纵容,才令他愈发肆无忌惮,最终酿成这般骇人丑闻。”
“此事若处置偏私、轻纵放过,天下士族再无信任可言。吴越王室失了民心世望,日后再推行抑制土地兼并、规整州务赋税的新政,何人肯真心配合、信服遵从?此案影响极坏,后患无穷,必须严惩不贷,以正国法、安人心。”
“属下遵命。”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钱元瓘移步行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棂。院中几株绣球开得热烈繁盛,花团锦簇、层层堆叠,看似烈火烹油、极尽盛景,却藏着盛极将衰的隐态。
满目繁花,他骤然记起少时随父亲钱镠行军征战的光景。
军旅间隙,钱镠常以此言训诫诸子弟,字字铿锵,历历在目。
“法度者,正之至也。以法度治世,纲纪不可乱。创立法度之人,本心不可乱。精公无私,赏罚必信,方能安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