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铁床炙人三（第2页）

三月初二，吴越王府一道传令自杭州送出。

因明州新近递上的赋税条陈纰漏百出、举措失当，主帅钱元瓘下命，令明州刺史钱元珦即刻返杭，当面陈述州内政务，逐条整改奏疏。

暮春江南，遍野桃红柳绿，春风拂过阡陌田野，满目皆是盎然春色。

一队铁骑疾驰于官道之上，马蹄踏碎沿途春光，却无一人有心观赏。

为首的仰仁诠身负秘命，表面是奉旨赴明州传召、迎钱元珦归杭述职，实则暗领钱元瓘密令，彻查两桩旧案，一是钱元珦侵占民田、私吞地利的侵地案，二是黄文樘惨死街头的焚杀旧案。

疾驰半日，随从策马近前，低声禀报：“大人，前方已是明州地界。”

仰仁诠当即勒马驻足，抬眼望向四周原野，神色沉静，随即吩咐：“常文池，你带一队人手，改换便装，挑几名明州本地兵随同。弃官道，走水路入城。”

他细致叮嘱道，“入城之后，你暗中彻查侵地、黄文樘两案，切勿暴露行踪、引人察觉。不许联络按察使林铭庭，全程自行查访、自主决断诸事。”

“查到实证、访得证人后，先往州驿站留下一坛女儿红为记，即刻折返杭州，将所有证物、人证一并交由罗隐大人，后续悉数听其调度。”

“若我携钱元珦离境之前，你的这两个案子尚未查完，便留人留守续查，务必尽快厘清始末，将人证物证尽数带回杭州，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常文池领命，即刻点齐人手，悄然分路离去。

仰仁诠转头看向余下侍卫，沉声告诫：“所有人收起兵刃，不得随意显露，严守行迹。”

身侧一名亲兵低声顾虑：“大人，钱元珦盘踞明州多年，根基深厚，万一他抗命不从，我等是否需提前备防？”

仰仁诠闻言，鼻间发出一声轻哼，眼底带着冷然：“抗命？旁人或许不懂，我却深知这个人的底色。不过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宗室纨绔，借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王命。”

语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扬蹄疾驰，余下众人纷纷跟上，一路奔赴明州。

次日午后，一行人顺利入城，径直前往明州刺史府。

钱元珦早已提前收到风声，得知杭州使臣将至。待下人来报，仰仁诠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鸽子血红宝石，一身闲散便服，慢悠悠移步前院。

刺史府正堂内，仰仁诠身形挺拔，端坐品茶，身侧仅随两名侍卫。见钱元珦入内，他即刻起身，依礼躬身：“下官拜见刺史大人。”

钱元珦笑意浅浅，语气不冷不热，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当是谁，原来是仰大人。数月未见，大人愈发干练精神了。”

说罢，他径直落座主位，下人立刻奉上新茶。钱元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往日传王府诏令，皆是宫里的内侍，今日怎劳仰大人亲自奔波？”

仰仁诠得体应答，“杭州至明州路途遥远，宫人不耐长途奔波，故此主帅命下官前来传旨。”

钱元珦没有回应，他修长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状似随意问道：“我七哥近来安好？”

“主帅一切安泰。”仰仁诠恪守本分，不多说一字。

“此番诏令说的什么呀？”钱元珦明知故问。

“下官不敢私探王命内情。”仰仁诠谨言答道。

钱元珦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倨傲：“不必装模作样，把诏令拿出来吧，难不成还要我专程下跪候旨？”

仰仁诠稍作沉吟，取出令书，双手恭敬奉上。

钱元珦单手接过，低头草草扫过全文，眼底戾气渐生，“我诸兄弟镇守各州，从未听闻谁需亲自回杭州逐条汇报整改赋税方案。为什么唯独我明州，要受这般特殊‘关照’？”

“下官不知。”仰仁诠依旧对答简洁。

钱元珦将令书捏在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各州有各州的难处。明州水土参差、民生多艰，赋税条目自该与别处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仰仁诠默然不语。

半晌，钱元珦才松了口，语气敷衍：“行了，旨意我已知晓。容我细思整改之法，仰大人先去驿馆歇息等候便是。”

“是。”仰仁诠拱手应下，转身欲退，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抬眼看向钱元珦，语气恳切，似是由衷规劝：“下官斗胆多说一句。此次各州呈上的赋税条陈，皆态度诚恳、整改明晰，唯独大人的疏奏疏漏百出、敷衍潦草，主帅故而心生不满，才特意传大人回杭面陈。”

仰仁诠又道，“自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主帅终究与大人同宗手足，断不会刻意苛责，大人稍加周全，给主帅几分颜面，此事必会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