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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床炙人二(第2页)

贺源闻言骤然躬身,语气决绝:“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小的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刑场就在刺史府前街闹市之上,当众施刑,全城百姓皆亲眼目睹,那日炙烤人肉的焦糊腥气,弥漫整座明州城,数日不散,满城人尽皆知,绝非虚言!”

一语落地,满室寒意彻骨。

罗隐胸口一时间怒火翻涌,厉声诘问:“既然此事全城皆知、惨绝人寰,为何迁延一月有馀,按察使始终隐匿不报?!明州当地竟然无一人上报!”

“按察使掌一州刑名、司地方监察,本为肃法纪、安百姓、纠劾不法!藩镇刺史当众滥用酷刑、草菅人命、践踏礼法,此等乱象绝非一日,何以素来缄口不言、从不纠劾上报?!”

贺源被这般厉声质问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地,俯首叩地,却句句真切:“大人明鉴!小的不敢欺瞒!钱刺史乃是主帅亲弟,宗室至亲、藩镇重臣,血脉相连!”

“往日并不是他便没有违法乱纪之事,只是无人敢言!先前钱元球大人在先王大丧之时当众放肆、大闹灵堂,失礼悖礼,最终安然无事、未受半分惩处。钱元珦也屡次当众顶撞主帅、悖逆不驯,依旧身居高位、镇守一方,未见责罚。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主帅顾念手足亲情、偏袒宗室,向来护短!”

“我家大人不过一介州臣、微末文职,若贸然弹劾宗室亲贵,非但扳不倒刺史,反倒会引火烧身、祸及自身!官微言轻、投鼠忌器,实在是不敢擅动!”

罗隐听完这一番剖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时气极反笑,冷叹道:“好好,好一个投鼠忌器、不敢擅动!林名庭倒是教出了你这般伶牙俐齿、通透世事的属下,竟敢私议主上、妄断朝局!”

他怒目圆睁、目光如炬,“你绝非寻常传信信使!林名庭心存观望、首鼠两端,让你前来杭州,根本不是单纯递信,是让你暗中观风探势!今日若中枢姑息包庇、袒护宗室,此事便就此压下、永不声张;若中枢有心彻查、秉公处置,他便顺势出面,检举揭发、罗列罪证,保全自身、博取功名!我说的是也不是?”

贺源被一语戳破深层算计,心头剧震。短暂错愕过后,他反倒褪去所有惶恐,缓缓直起身躯,再不卑躬屈膝、刻意遮掩,神色凛然坦荡,“大人慧眼,洞若观火!”

“小的贺源,身份不假,确为林按察使麾下属官,去年刚升任卫戍长,绝非假冒。今日所言所见,句句属实、字字无虚,依旧敢以人头担保!”

“钱元珦镇守明州以来,仗宗室亲贵之势,骄纵跋扈、目无法度,欺压乡绅、凌虐百姓,私刑害命,不法劣迹数不胜数!我家大人隐忍至今、迟迟不言,不是不知、不是纵容,实是畏惧宗室权势、忌惮主帅偏袒!”

“此番遣我前来,便是观望中枢决断。若朝廷一味姑息、包庇亲贵,我等微末官吏,只能闭口不言、保全性命;若主帅愿秉公持法、肃正纲纪,我家大人便即刻整理全部罪证,联名州内官吏,尽数检举揭发,誓死肃清明州乱象,不负朝廷法度、不负吴越百姓!”

罗隐早有耳闻,明州刺史钱元珦在任上不守规矩,私下劣迹积攒甚多,朝中众人大多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多言。

可此番当街活活焚杀他人的行径,实在太过残酷出格,更何况死者还是明州望族黄氏的族人,性质已然全然不同。

黄氏扎根明州百年,宗族势力遍布州内,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早年黄晟坐镇明州,是当地实打实的掌权者,待钱镠平定东南、建立吴越,他便率众归顺,一心效忠钱氏,从未生过异心。

明州土地肥沃、物产丰盛,每年都上缴丰厚赋税支撑杭州中枢,是吴越最重要的财赋重地。

当年黄晟临终之际,未为自家宗族求取私利,反而主动上书,恳请钱氏宗室派人接任明州主事之位,杜绝世家割据的隐患。这份坦荡与忠心,让钱氏王族十分感动,也让吴越王室与黄氏维系了数十年互信的默契。

可如今,钱元珦仗着宗室身份,肆意妄为,当众残杀黄氏子弟。虽说死者只是黄氏远支,并非嫡系族人,却彻底撕碎了两方数十年的信任。

更让人暗自心惊的是,此事发生已有一月有余,明州黄氏始终没有派人赴杭州陈情,而当地官员也未递过只言片语的奏报。

没人知晓,究竟是黄氏族人被钱元珦的权势压制,被迫隐忍缄口,还是他们暗中蓄力、另有谋划,罗隐不敢细想。

吴越立国安稳,大半倚仗各地世家望族的扶持拱卫,这件事一旦处置不当,必会寒了世族的心,让各方势力心生观望、动摇疑虑,吴越的立国根基必将受损。

此事事关国本,绝不能拖延,必须立刻面禀钱元瓘。

罗隐转头看向贺远,神色沉肃:“你敢随我入吴王府,当面禀明王爷,细说清明明州此事的来龙去脉吗?”

贺远神色坚定,毫无惧色:“有何不敢?钱元珦在明州为非作歹多年,残害百姓。今日我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要为明州万千父老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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