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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元瓘的新政五(第2页)

他不等众人应答,自己便直言道:“根源便在冗兵过重、赋税过繁。各地广募私兵、常年养兵,青壮劳力尽数被征入军营,田间无人耕作、土地自然荒芜。而养兵耗银巨万,军费浩大,官府只能层层摊派、加征赋税,重压之下,百姓无力支撑、纷纷逃亡,甚者举家遁入深山、落草为寇。”

“这便是无尽恶性循环。冗兵耗财、财竭加赋、赋重民逃、民逃生匪。长此以往,农田愈荒、赋税愈寡、匪患愈炽。今日你我高台宴饮、安稳从容,可两浙大地之上,无数黎民正受寒饥流离之苦。他日若匪患成势、祸乱四起,何须外敌杨吴来犯?内生祸乱,便足以倾覆吴越根基!到那时,你我今日的安乐,还能存续几时?”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席间角落,钱传球压低嗓音,嗤声轻语:“吓唬谁呢!”

身旁钱元璙狠狠瞪了他一眼。钱传球心头一缩,硬生生将余下怨言咽回腹中,不敢再妄言半句。

钱元瓘仿若未闻席间私语,神色不改,继续沉声言道:

“我们自幼听父王教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是家国根基、是你我衣食父母。若掌权者层层盘剥、竭泽而渔,耗尽民力、终有一日,祸反噬己、家国倾覆。”

“诸位不知,父王晚年早已忧心于此。吴越常年养兵,耗去国库大半存银,中央财政常年捉襟见肘、调度艰难。民力耗尽、财力枯竭,再无余力支撑战事、供养冗兵。”

“故而父王早有定策,待天下太平、边境无虞,必当裁汰冗兵、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今日我推行新政,是承先王未竟之夙愿,为吴越谋长久安稳。”

“主帅此言,元璙不敢苟同!”

一个声音骤然破殿而出,钱元璙豁然起身,他神色凛然,对着钱元瓘郑重一礼。

满殿文武、宗室子弟尽数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钱元璙朗声道:“天下共知,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工商繁盛,象犀珠玉之富冠绝东南。父王晚年,常与臣弟、文武诸臣闲谈,盛赞杭城邑屋繁会、江山雕丽,湖海形胜、独步天下。不过数载光阴,何以骤然沦为国库枯竭、民力耗尽、满目凋敝之态?”

他句句铿锵,语气里带着隐忍与不服:“父王一生励精图治、披荆斩棘,方创下吴越富庶基业。今日新政之说,句句言弊、字字言穷,岂不是默认父王治国留有疏漏、毕生功业有亏?元璙以为,新政可以酌改,先王功绩,不可轻议!”

一语落地,钱元璙巧妙转换战局,将国策之争,扭转为尊崇先王、维护父功的道义之争。

他话说完,整个宴席落针可闻。

钱元瓘微微一怔,正欲开口辩驳,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六弟、七弟且慢。”

钱元玑缓缓起身,他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开口道,“天寒岁暮,冬至宴饮,本是宗族和睦之会。两位弟弟且听为兄多说几句……几句肺腑旧话。”

钱元璙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冷意。

他入城之前便已听闻,钱元玑刚归杭便被钱元瓘单独召见、密谈许久。此刻钱元玑出面,必然不是简单调停劝解。

钱元璙冷眼静观。

钱元瓘顺势放缓神色,笑意温和:“二哥宗族最长、阅历最深,父王旧事、家国底蕴,无人比你通透。二哥赐教,我等兄弟自当恭听。”

钱元玑清了清嗓,“为兄痴长几岁,入军更早,追随父王日久,最是清楚先王毕生心事与吴越兴衰症结。”

“诸位可还记得,后梁乾化三年,吴越与淮南吴国大战于常州?彼时我军轻敌冒进、双线溃败,常州、润州尽数失守,自此一事,吴越拓土之势一朝中断,再无力北进。此战惨败,父王痛心疾首、彻夜难寐,数日食不下咽。”

一时间,殿内骤然寂静无声。

当年常州之战,前线统兵主帅正是钱元璙。此战他轻敌失利、导致吴越全线崩盘,直接断送吴越北上扩张的大好局势,此后钱元璙暂离统兵之位。

彼时尚年轻的钱元瓘临危受命、奔赴前线,稳住溃败战局。钱元瓘自此在军中崭露头角、屡立战功。

而后狼山江一战,逆风扬灰、撒豆破敌、纵火焚船,大破吴师、逼和淮南,更是为吴越换得数十年边境太平。

旧事重提,无异于当众揭开钱元璙毕生最大的败绩,瓦解他的道义高地,证明了他守土无功、拥兵无功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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