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玑眼眸轻轻一转,心中瞬间了然。自己前脚刚踏归府宅,后脚传召便至,若不是钱元瓘早有安排,命人紧盯诸王行踪,绝无这般凑巧。
他面上笑意不改,从容问道:“不知七弟此番可还传召了其他诸位兄弟?”
小宦官据实回禀:“回二爷,并未传召他人,今日唯独召见大人一位。”
钱元玑心底已然透亮,面上依旧温和平淡:“既如此,公公暂且稍候。我一路舟车劳顿、满身风尘,恐仪容潦草、唐突主帅,待我沐浴更衣、整理衣容,即刻便入府觐见。”
可那宦官却半步不退,恭谨垂首道:“大人,王爷有命,奴才需在此陪同等候。”
钱元玑眼底精光一闪,转瞬敛去,依旧从容颔首:“也罢,那就有劳公公稍候片刻。”
片刻更衣完毕,车马启程。宫人引着钱元玑乘车驶过繁华的涌金大道,一路行至吴王府前。
旧邸重临,殿宇依旧,数年外镇漂泊,一朝归来,万千感慨悄然涌上心头。
踏入殿中,钱元瓘望见他来,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握住他的臂膀,语气亲热又郑重地叫了一声:“二哥。”
“七弟。”钱元玑应声回应。
亲兄弟二人相拥片刻,方才勾肩搭背、笑语寒暄着依次落座。
钱元瓘细细打量他,轻声叹道:“二哥不过半载未见,你鬓间竟又添了不少白发。”
钱元玑当即摆出一脸愁苦疲惫的模样,顺势大吐苦水:
“七弟你安居杭州,不知边地的难处。那处州山深林密、地偏民穷,素来匪患不绝。我手中兵力单薄,常年剿匪守土,早已捉襟见肘。如今年岁渐长,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还能为吴越镇守几载。七弟,老哥哥实在支撑不易,你可要多体恤帮扶。”
寥寥数语,句句铺垫。
他心中早已透亮,钱元瓘单独召见,必然是为裁军减赋新政而来,索性抢先一步示弱诉苦,堵住对方劝诫说辞。
钱元瓘却并未接他的难处话头,话锋轻转,温声说道:“前日我特意去探望了庆安母妃,她目下生翳,视物昏花,日日念着你。常言道,儿孙百岁,长忧九十。你常年在外风霜奔波,母妃心中始终牵挂难安。”
钱元玑一时摸不透他真实用意,只能顺势附和,故作愧疚:“多谢七弟替我尽孝照拂。为子不能侍奉膝下,实在不孝。只是你我身为钱氏儿孙,当承父王遗志,先国后家,亦是本分责任。”
钱元瓘微微颔首,再度转话:“二哥,嫂子早逝,这些年你始终未续弦,孤身一人在外镇守,我心中一直不安。你今年已然五十有余,我想着,替你择一后嗣过继,他日百年之后,也好有人承继香火、祭扫坟茔。”
这番体恤,来得真切暖心。钱元玑心中微动,连忙拱手:“七弟思虑周全,老哥哥感念在心。”
“我的妾室陈氏,有一子名唤弘忆,今年三岁,品性敦厚。我有意将他过继于你,承你一脉香火。”
钱元玑闻言骤然一怔,全然始料未及。
他本以为钱元瓘至多从宗室子嗣繁茂的支脉里,择一名年长成熟的子弟过继,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舍得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出。
更何况钱元瓘得子本晚、子嗣不丰,这般取舍,已是极大的恩信与体面。
他连忙连连摆手推辞:“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钱元瓘故作微疑:“莫非二哥嫌弃孩儿资质平平?”
“绝非嫌弃!”钱元玑急急解释,“是我不敢当。我未曾续弦,无正室夫人教养孩童,恐委屈了殿下幼子。且处州偏远多瘴气、民风粗粝,这般稚子前往,实在辛苦。”
钱元瓘终于道出最终用意:“既然如此,二哥不如顺势归杭。处州风土恶劣、瘴气深重,你常年戍边剿匪,寒湿入骨,关节炎年年反复、旧疾缠身。杭州气候温润安逸,你回京安居,上可侍奉母妃、尽孝膝下,下可抚育子嗣、安享天伦,岂不两全?”
一语落地,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