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王宫规制华美,檀木为梁,鎏金铺础,白玉砌地。
穿堂清风拂动轻纱,雾气氤氲,宛若仙庭。案上珍馐罗列,酒器精致,琥珀流光,酒香清冽。
殿内琴音婉转,舞姬身姿翩跹。酒香糅着脂粉香气漫开,整座承露台奢靡温润,一派太平盛景。
宴席之上,钱氏诸公子列队侍立,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众人推杯换盏,场面和睦融洽。
乌昭遇端坐在席间,一改往日的清冷孤高,对钱镠恭敬有加,频频称颂其平叛守土之功。
钱镠本就因私自改元心亏,见他如此谦和,更是礼遇有加,待为上宾。
这席间的其乐融融、万般融洽,尽数落入韩玫眼中。他默然坐在席上,面色寒凉如霜。
全场之中,最为春风得意的人便是钱元璙了。本次钦差来吴越查“改元之事”,现在看情况,十有八九便可以过关了,他下意识侧目,望向下手的钱元瓘。自开席至此,他便寡言少语,也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钱元璙心底暗笑道,到底是行伍出身,不通朝堂行事。权谋周旋,人情世故,老七终究是差了他一截。
盛筵散尽,夜色如墨,万籁渐寂。钱元瓘乘车归府,一路默然,独自步入书房。
庭外夜风穿林而过,木叶簌簌作响,声声入耳扰动人心。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晕勾勒出他的侧脸。
方才宴上,他数次捕捉到韩玫的阴冷晦暗目光,用一种捕捉猎物的神态审视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局已然落子,他种下了一颗他无法控制的仇恨种子,这个种子将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可他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与钱元璙暗中角力,在朝中的势力渐渐持平,可父王年岁日增,身体日渐衰颓,留给他的时日已然无多。
钱元璙立身端正,无过无失,又占嫡子正统名分,若无外力破局,储位终究会落入其手。
而他钱元瓘,曾经是钱元璙上位最大的阻碍。待他日钱元璙登基,自己则必遭闲置排挤,在吴越朝堂无立足之地。
钱镠素来偏爱原配吴氏,吴氏所生子嗣,皆得其垂爱。钱元璙容貌俊秀,自幼长于君父身侧,饱读诗书,深谙礼法一路顺遂无忧。
反观自己,生母出身寒微,身为庶子,他没有母族倚靠,自幼在军营中摸爬滚打长大,与士兵同吃同住。为收拢军心,他宽厚待人、赏罚分明,临阵对敌,他永远身先士卒。
他的老师是真实的战场,是锋锐的刀枪、是烈烈的战火,是死在他眼前的战友的鲜血,他的军功是他在边疆一场一场以命搏出来的。
武勇都军叛乱那年,钱镠需派人去田頵处当人质,田頵生性暴虐,此行必定凶多吉少,所有人都面露难色,只有钱元瓘主动请缨。
在宣州他受尽了折辱,幸亏当时田頵之母顾念孙女,处处维护于他,钱元瓘才挺了过来,活着回到吴越。
钱镠注重子嗣的教育和文学修养,他便在征战之余伏案苦读,所作诗文传遍吴越。
他深知父王厌恶宗室子弟耽于美色,便常年克制自身。原配马氏久无子嗣,他年过三十仍不曾纳妾,直至生母恳请国主,为延续钱氏血脉,他方才奉旨纳娶姬妾。
这么多年来,他步步谨慎,刻意收敛锋芒。钱镠所爱,他竭力效仿,钱镠所恶,他尽数规避,已然做到为人子、为人臣所能做到的极致。
钱元璙只会在朝堂转圜,却看不清乱世残酷,凭嫡子出身坐享高位,靠圆滑客套笼络人心。
可如今天下割据,诸侯环伺,征伐不休。吴越偏居东南,强敌四面环伺,需要一位杀伐决断、心有雷霆的君主,方能守住江山基业。钱元璙那套,在乱世无用,护不住吴越万民,守不住东南疆土。
他钱元瓘才是吴越国基业的真正传承者。
烛火明暗摇曳,光影交错,映得他眼底心绪翻涌,深浅难辨。
纵使手段冷硬,纵使埋下祸根,他亦无怨无悔。
生于天家,本就无纯白良善。
步步筹谋,方能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