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陷入困境（第1页）

已是初冬，离开踏风机械厂的那天早晨，有些寒冷。

车间大门落了锁，一排排机床没了往日的喧嚣，金属表面覆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背包里装着简单的换洗衣服，杜妮的信，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及老照片。

东西不多，却压得肩膀发沉。

城里的老家依旧斑驳，青砖墙皮剥落大半，院坝一棵老黄角树肆意生长，遒劲枝干突兀地探出墙头。

院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往日的烟火气，只有小妹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我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灶台角落堆着一堆空药袋。

母亲听见脚步声，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她又苍老了许多，脸色蜡黄憔悴。

“回来了？”她声音虚弱，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厂里……真的停工了？”

我放下背包，点头应声：“停了，全员待岗，暂时没有活干。”

母亲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暗了下去。

在这个九十年代的小县城，国营厂的工位就是一家人的生计命脉。

没了工作，家里的天，等于塌了一半。

弟妹年纪尚小，一个读初中，一个刚上小学，学费、书本费、日常吃穿，每一笔都是开销。

我正看着满院冷清心头发沉，灶台边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婉如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稀饭，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

看见我，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欣喜，随即又化为平静。

“回来了。”她语气轻柔，没有多余的客套，“阿姨这几日咳喘得厉害，我一早过来熬了点稀饭，清淡养胃。小妹的作业我刚辅导完，你先歇歇。”

我看着她转身熟练收拾灶台、整理院子、替母亲擦拭桌椅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从父亲离世、返乡奔丧开始，她就一直守在我家。帮我照料卧病的母亲，垫付弟妹的学费，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从不张扬，也不求回报。

是她替我守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以前我满心满眼都是踏风厂的恩怨、张小林的阴谋、杜妮的离别，从未静下心看过身边人。

杜妮有她身不由己的仕途宿命，而林婉如却扎根在我最狼狈、最泥泞的现实里，默默替我扛下家里所有琐碎与清贫。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轻声开口。

林婉如微微摇头，眉眼温和：“都是邻里街坊，谈不上辛苦。你在外操心厂里的事，家里我帮你盯着，你不用分心。”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我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我彻底脱离了踏风厂的纷扰，安心待在家里。每日看着母亲服药休养，督促弟妹读书学习，空余时间看看自考书籍。

闲暇时，帮着林婉如做家务、劈柴挑水、收拾院落。傍晚的时候，我们并肩一起去小河边散步。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没有机床轰鸣，没有人心算计，没有暗处纠缠，只有寻常人家的烟火琐碎。